[原创]凝眸

凝眸
我想讲一个故事。
F说，你的话总是这样开头的，你的文章也是。“我要讲一个故事……”
他说，你还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可以讲故事。或者是自己的，或者是别人的……我说。
F长我三岁，高我一个年级，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学校。我三岁就认识他了。然后便是六年没有联络。
小时候我很喜欢讲故事，不是童话。F是唯一的听众。记得那时我痴迷于金庸，讲的也是武侠。
F说，你的思维方式简直就像My Pictures文件夹里面的音乐一样，特别。
也许吧，我说。我在童话的年代喜欢武侠，在该读武侠的时候偏偏喜欢上了绘本与童话。
我说我愿意当图片堆里面的音乐。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六年就过去了。
六年后的某一天我在双层的226上遇见F。六年后的他，见到六年后的我，他只说：“我开了个论坛。你有时间来逛逛。还有，你愿意当斑竹吗？”
他很认真地盯着我。他的背后是深圳冬天里开得很漂亮的木棉花。
“为什么？”
“到我的论坛当斑竹。”
“为什么？”
“随便哪个版，你挑。”
“为什么？”
“就是当斑竹。”
“为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背后的木棉花似乎也有忍俊不禁的神情。我盯着他。他的眼睛里是我背后的木棉花。
他没告诉我论坛的地址，什么都没说，笑着下车了。
然后木棉花谢了，木棉的叶子绿了，洪湖公园的荷花也开了。寒假在远方，暑假来了。
在Popiano当机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F。是在QQ上。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我的Q号的。他照样没说话，给了我一个地址。
半年里，这论坛蒸蒸日上。由于有强大的服务器，灌水也很多。我注册后的第二天，F就在音乐区的斑竹名单里添了我。
F说，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我没有办法拒绝。F在我到之前删掉了所有的灌水，加了所有该加的精华。事件记录里把他的一举一动表露无遗。
“为什么？”
“不为什么。灌水本来就该删。精华本来就该加。就像春去秋来一样。”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呵呵。”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网络真不好，我看不见他他看不见我，我想。
到那论坛的第二天，我便领教到了什么叫灌水。幸好那段时间钢琴网当机，我无所事事。于是我疯狂地删帖。也许，是排解寂寞的一种方式罢。
F在斑竹会议室里问我，你删那么多干嘛，这里又不是空间不够。那些灌水的人都灌习惯了。
我说，我不喜欢灌水。准确地来说，我不喜欢好帖子被冲掉。
F没有再说话。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社区恢复了。暂时忘记了删帖的痛苦，我微笑着在全新气象里灌水……一时间，竟忘记了那个只会删帖的斑竹位子。家，始终是家。不会因为一时间的遗落而永远遗落。
其后的一个下午，当我眯缝着眼睛，打开那久违了的窗口时，竟然没有一丝回家的感觉。可是当我走进会议室时，发现那里居然有张固顶帖子，叫“寻人启事——京京”。
久违了的还有感动。
我什么话都没有说，破例加了几个精华。
然后我留言给F。我说我要辞职。我说我的家不在这里。我说我的家里没有灌水。我说那里不一定是沃土，但那是天堂，另一个天堂，转过身就是天堂。
F没有回答我。
我赌气不去那里，但谈何容易。离开也不是我喜欢的选择。
F始终没有答复。
开学了，F初三了。
我在音乐区发了张帖子，狠狠地把F骂了一通。可是F没有回应。
倒是M看到了。M是另外一个总斑竹。她发了个留言给我：“你骂人的时候一定在笑。样子很可爱。”她的留言里打了许多笑脸符号。我莞尔。我的确是边笑边骂的。笑什么？我自己的无聊吗？
终于，F看见了。他这几天考试，没上网。
“我学习很忙，你就帮忙管管站务吧。”
“为什么？”
“我初三，你初二。”
“你不忙。”我知道。F属于那种过得去的学生，有点小聪明，就算作业再多，他也能上一个晚上的网。
“你就当个挂名斑竹也好。”
“为什么？”
“呵呵。”他又来了。
“你真的在笑吗？”
“你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看不见。”
“就看我的名字。”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笑。反正这个斑竹我不当了。你的论坛乌烟瘴气的，水太多。”
“所以我要你这种不喜欢灌水的人来管。”
“终于有一个所以了。怎么管？” F的论坛有个奇怪的规定，斑竹不可以发帖过多。所以我在那里的帖量一直是零。
“你发点精华啊。”
“你不让我发帖。”
“你发吧。”
“在那种地方我没心情灌。”
“在什么地方你有心情？”
“No where.”
“难道在你最喜欢的网站也不灌？”
“我不忍心。”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敲这话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在颤抖。F绝对看不见我的表情。F也无法想象。F的观点和我的是绝对的不一样。F城有强大的服务器，有绰绰有余的网络资源，有极旺的人气，有极多的灌水。而这刚好是我所不喜欢的类型。网络真好我看不见他他看不见我，我想。
F沉默了很久。
“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
“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别闹了。”
“就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头像也好。你能看见的。”
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脑袋。眼睛里死板沉寂。
“有什么用呢？”
“这里是网络。网络上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但是你可以想象。想象我看着这个界面这个屏幕的心情，想象我的眼睛。如果你办了自己的论坛，你就会明白的。我问你，你知道钢琴网的建站日期吗？你了解那里的历史吗？你了解那里的一切吗？你知道最初的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吗？也许你只是一个过客。你没有见证。而你见证着我的论坛的成长。从建站那一天起你就知道了。虽然，你肯定不记得那是个什么日子。我的论坛是一个家园。在家里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明白，从头开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是的，我们都不是以前的我们了。但你的眼睛，我觉得还是那样的眼睛，似乎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澈透明。你试试用那种眼光，看看这个网站，从头看起。也看看我的眼睛。”
“你的网站除了空间，能给我什么呢？我在你那里从来没有感动过。”
“你不付出，怎么可能感动？”
“我不会为那种地方付出。真的，就算我从头玩起，我仍然要当一个过客。”
F再次沉默。我的手指依然在颤抖。
“好，你不用再履行斑竹的义务了。你该来就来，该走就走。你可以当一个过客。你可以忘记F城。但是F城不会忘记你。斑竹的名字是不能撤掉的，程序是我设计的。”
我无语。我始终是过客。始终是F城中掠过的匆匆。始终不过是躲在一个莫名其妙的ID背后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看着我的眼睛。”F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