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柄长剑，我叫它“江湖”。
那剑是师父给的。师父说，你要掌控江湖，但不能陷入。
那时我不懂，只以为，如果能掌控，怎么会陷入呢？
师父把剑交给我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后来，我才真正的去行走江湖，去闯自己的“万儿”。
再后来，我成名了。
成名之后，理当还乡。
但我没有。我要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之后，再回去。
“你得不到那么多的。”小师妹那个时候劝我，“还是早点回家吧。师兄们都在等你啊。”
“等我做什么？”我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会按我自己的想法活，师兄们，还有你小师妹，都应该活自己的。”
“是么……”小师妹喃喃，然后抬头朝我浅笑，“我会的。我会按我自己的想法活下去的。”
第二天小师妹就离开了。我想她一定是去寻找自己的所爱了。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师妹就说过，她一定要嫁给一个自己非常非常爱的人。我本来以为那个人会是我的。
然而她走了，带着我曾经有过的那么一点点企盼。
那么，我想要的，也就只有一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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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败武林盟主其实很简单。老头子毕竟老了。但我要的不是什么“天下第一”，我要的，是这整个的、包括黑道白道绿林世家的，江湖。
于是，在得到了“天下第一剑”的名声之后，我开始试图掌控整个江湖。
我娶了蜀中唐门的大小姐唐妍，暗地里与魔教两个护教法王结为异姓兄弟，又常常给缺钱花的几大世家送点银子。至于少林武当，则执了剑，恭敬地领教他们的武功，最后，给他们看那剑上“江湖”二字。
那柄剑，在百年前，属于一个传说中的神人。他被称为“剑圣”。
传说剑圣隐逸于世，不愿为俗尘所扰，
却又心忧天下百姓，执剑护卫江湖秩序。当时的江湖，传说，十分安定。而那位剑圣，百年来一直被人传颂。
我得了他的剑，却不爱他的事业。
我要的，是掌控这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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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圣在的时候，江湖安定。”红袖这样对我说，“大家都过得很幸福……”
“幸福？”我冷笑一下，“安定了，怎么行走江湖？大家一起吃吃喝喝那算是江湖么？！”
红袖没有接我的话。她总是能理解我的意思的。毕竟风风雨雨这么多年，纵然不是夫妻不算情侣，总也是个“知己”吧。毕竟，我只对她说过，我想要的，是掌控这个江湖。
“那你想要怎样的江湖？”许久，她才说道。
“我？我想要的，是每个人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人，干自己想干的事——很简单，是不是？”
“真的么？”红袖报以一个我非常不习惯的冷笑，“人是有欲念的。一个人想做的事，很可能就会妨害另一个人，如果前一个人做成了自己想做的，那后一个人就得到了他不想要的。南，你说，你怎么可能得到一个这样的，你所想要的江湖？”
“这个我知道。如果这样不可能，那么，我就要——彻彻底底地掌控它！”
“这不可以的……”红袖靠过来，“你这样，只会是死路一条……没有人会支持你的……”
“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拍了拍她的肩，举头看天，“谁挡了我的道，我就除掉他。”
“是么。你……舍得？”她说着，靠在我胸前。从来没有过的亲密举动，我不由一愣，然后低头。
于是看见一把匕首明晃晃。
刀尖已在我心口前。
心一痛，而下意识的伸手去捉，却没忘了回答：“是，我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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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红袖之后，我决心回家。
不是我和唐妍那富丽堂皇的家，而是我长大的地方。
因为她说，她从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刻起，就是为了阻止我掌控武林。至于为什么，她说，你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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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到家的第一天，小师妹便来了。我看着她依旧的姑娘家打扮，不禁愕然。
大师兄随即出现，执剑，说，要废了我的武功。
“为什么？”我平举起“江湖”，问他。
“你陷得太深，已无法自拔。”他说。
陷得太深？无法自拔？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么？”大师兄责问，“金陵南宫世家被灭门、魔教江陵分舵被破坏，连九嶷山上九嶷门都没能幸免于难！你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要建我想要的江湖！”
“可是每个人的江湖是不一样的！师父所谓要掌控江湖，是要你懂得它啊！不是凭你自己的意愿来改变！”
我默然。
难道我从来都不懂江湖么？
“你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啊，”小师妹跟上，“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一直在呢。”
我愣住了。
她一直在等的，是我的归来？
那就是她想要的么？可那时，她完全可以跟我一起走的。一起离开，到江湖中去。
“我想要的，是和在这里的你一起。在这里的你。”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小师妹说。
名为“江湖”的古剑一声长鸣。
我看看小师妹，又看看大师兄，低头：“大师兄，既然你说我作的不对，就来废了我吧。那是师父让你做的。——但，我不会不抵抗。”
于是举剑相向。
小师妹没有阻拦。她远远的看着，手里短短的一柄剑只是垂向地面。我知道，那柄剑，名为“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千年的古意。
但后面呢？后面，只能记得——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即便这样的誓言，也无法敌过分别与死亡啊。
小师妹，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的。
我给不了你整个江湖。
我想要的，真的是太多了，真的是太贪心了。
但我忘记了，其实，我只想看你对我微笑啊。
“江湖”落下的那一刻，大师兄扶起将倒的我。于是我最后看见了，“偕老”闪出一道银光。鲜血四溅。
那不是我要的江湖。
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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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