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背影
有人说,石库门是历史留给大上海的一笔遗产。这句话说得真好。历史的车轮从老上海的色彩和影子里轰隆隆地碾了过去,留下了几条深深的车辙。风再一吹太阳再一晒,车辙就一点点地淡化了,模糊了,大地重新归于平整,而那道轨迹中刻下的记忆也就这样被抚平了。
石库门就生存在那几道淡化了的车辙里。它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
弄堂口有黑色的大铁门,上面盘绕出镂空的繁复花纹。它所守护的,是一条一条长长的,却不很狭窄的里弄。两边是一长排墙,红砖外墙,或是青砖墙,头上戴着红色瓦屋顶,彼此亲切而沉默地对望着,这是它们永恒的默契。
南来聚扰的风从这里经过,穿过了墙头的老虎窗。阳光经过云层的一次又一次的过滤,淡淡的,轻轻的,照耀着这一条又一条里弄,却永远无法把石库门里的生活照得透亮,往往只在弄堂内微微地,恰好地泛起一层光亮来。阳光点亮的是墙头垂下来的绿色植物,一小簇绿色,越过墙头,浅浅地垂下一点,明亮的,轻柔的。
墙延伸到一个长度就会暂停一下,因为那里生出了一道门。通常是两扇实心黑漆木门,镶嵌在那里,上面悬着一道门楣,以及传统砖雕的青瓦顶门头。这两扇门关上了,就掩上了一个又一个小世界。躲在它身后的,可能是一口天井,或许正被一些旁生的花草簇拥着。
有人说:所有的风景都会拒绝一部分人,偏爱一部分人。我不知自己是否受到了石库门的偏爱,作为一个体内流着一股从老上海传承下来的鲜血的人?第一次踏上那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走在红檐的阴影里,我就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踏实和亲切。
外公对我说:“我们家以前就住在石库门的,后来政府扩建道路,把它给拆了。”我淡淡地“哦”了一声,心底却荡起了一层波澜。有一点遗憾吧,因为那一段时光不曾给我的心和大脑烙上印记。我就这样跟一段历史的遗产擦肩而国,我只能在它的影子里,细看其间的痕迹,来推测那一段生活。
听说,每一个弄堂口都有牌楼,闲暇时人们常聚在那里,做一些普通人自得其乐的闲事。我想象着到夜的幕布拉下来时,弄堂口的大铁门就“嘎吱嘎吱”地合上,将一片民居分割成一个一个独立单位,却不是为了从独处中获得一份恬静,而是分给人们一个又一个热闹的生活空间。晚上应该可热闹了,有的户兴许敞着自家神秘的黑漆木门,搬个板凳坐门口闲聊,月光一下就跳进了天井里,溶成一井的青辉。
而老虎灶绝对是石库门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墙上有凿开的一小方洞,那时透过小洞兴许能看见蒸腾起的水汽,或许某层楼上一个富家女佣踩着吱呀的楼梯板下来,在老虎灶前喊上几句,马上就有伙计抬着烧开的水哐当哐当地送上去。但现在的我们看不见这样的场景了,老虎灶是最先从石库门的记忆中消匿的一件。
现在穿行在石库门里,两边的红砖墙青砖墙会飞快地向我身后退去,默默地,寂静而又寂静。不知道石库门会不会在深夜守着自己的孤独等待天明。但那红瓦青砖上,反射出来的,是一片淡淡的,宁静的光辉。毕竟有的石库门还拥有它的住户,那些人每天踩着楼梯板走动,吱呀吱呀。
现在,我只希望——石库门的心不老,它的记忆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