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
他深呼一口气，调整好坐姿。开始为她画一幅肖像。
她慵懒地躺在沙发里。浓密的卷发并没有为她遮住多少身体。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锁骨之间的一颗痣。她看
着他的手指在画板上移动。只是看着。没有任何想法。
一双苦艾酒颜色的眼睛，反射出玻璃的光芒。撩人情怀。但眼睛本身并没有表情。看不到任何起伏变化。像沉
默的石头。他凝视她的眼睛，还有她一览无余的身体。突然觉得她也许不是人类。她的皮肤白得不自然，像被福尔马
林泡过一样。清瘦。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就像被月光笼罩的尸体。非凡的尸体。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因为画板上
的她，看起来更像个鬼魅。她毫无目标地盯视着某一点。嘴唇紧闭着。他看着这张画像无法自拔。他被画像上的人吸
引。并非现实的躯体。因为她是一具尸体。
舞会
她第一次受到邀请。去参加一个贵族举办的舞会。
佣人们竭尽所能把她打扮得漂亮。她漠然地看着女佣往她的头发上绑缎带。她抬手，指着梳妆台上的一个磨砂
玻璃瓶说，This is enough。
香水
她让佣人定时采摘来许多新鲜的竹子，盛开的睡莲。以及年代久远的琥珀。她把它们制作成香水。装在一个磨
砂玻璃瓶里。香水倒进去时，瓶第产生了袅袅的烟雾。
她每天都把它们喷洒在身上，衣服上，信纸上。她每天都写很多封信。在一个偏僻的小房间内。她在炉火前坐
下，开始写信。写好了就扔进火焰中。她盯着火舌把信纸吞噬掉。然后写第二封。扔进火焰中。她会持续坐在炉火边
很长时间，直到谈话结束。这是她和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
她几乎不出门。如果歌剧院上演某个人的歌剧，她就在傍晚时分乘坐马车，行驶很长一段距离抵达那儿。她坐
在包厢里。沉默地看戏。只有那时，她那双苦艾酒颜色的眼睛里才会现出深沉的温柔。嘴角轻轻上扬。直到午夜才离
开。
白天她睡觉。窗帘全部拉上。配制各种各样的药水。花很长时间清洗自己。和炉火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她。
月光
她到来时，舞会已经进行到一半。连主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女人。她穿一件华丽的红色礼服，有黑色丝
带装饰。浓密的头发只是被高高地扎起。唯一的首饰，是脖子上的黑水晶项链。做工精细。大颗宝石闪烁。还有身上
淡淡的异国情调。混合了竹子，睡莲，琥珀。
她穿越过人群，目不斜视。仿佛这是她自家空旷的大厅。她走到阳台上，清凉的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眼里的波
光闪动。抬头看天空。一语不发。
她感觉有人向她这边走来。他在她身边停下，双手扶在栏杆上。抬头看着月亮。
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说，Everytime I walk outside in the moonlight, I never find I am leaving home
but to go back to it。
她轻轻笑了笑。思索着说这话的声音。甜美。细腻。并且年轻。她不相信他只是一个男人。他应该更加丰富。
她转头看他的脸。苦艾酒颜色的眼睛里荡漾开了温柔。因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如水的月光。
Are you going to stay, or go home？她问。
I have my business to do.
等杯中的酒都喝完，她告诉他她要离开。去看一场歌剧。
Who is the composer?
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某件事。
她说，Somebody.
马车
她走出歌剧院的大门。天空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十二月的雪。她除了舞会的那条裙子，什么都没穿。她踏进厚
厚的积雪中，感觉不到寒冷。黑色的卷发在她肩头磨擦。
马车从后面缓慢地追赶上来。他从车窗中探出头。I can take you home.
I prefer walking. 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从马车上下来，打法走车夫。走在她的身体左侧。双手插在口袋里。
Where do you live? 他问。
Somewhere outside the world.
That's great. Nobody will bother you.
They bother you?
Very often.
They do because you are different.
他看着她。她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她的年龄和她脖子上的水晶一样大。
Do you believe in God? 她问。
I do.
她耸耸肩。Sometimes I feel frustrated,I go to see an opera.
I compose them.他笑了。笑声像幼童。
她轻轻点头。
他们一直走。来到一座荒芜的庄园。巨大的铁门无声的打开，他们走进去。道路两边是灰色的土地。到春天便
会长出繁盛的花朵。
路的尽头是一座大房子。色调阴沉。上楼梯时他走在她后面。她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
回音。鞋面上镶有细小的水钻。
她的房间。宽大的床。落地窗。燃烧的炉火。和朦胧的香水。
她站在窗前。他的嘴唇慢慢靠近她的脖子。
The moon is beautiful.
亲吻
清晨醒来。她发现唇上残留着月光的气息。脖子上有被亲吻过的痕迹。再也没有其他线索。也没有更多的记
忆。
她重新闭上眼睛。微笑。
作曲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散发出性感。她坐在他的对面，充当沉默的倾听者。一直看着他的手指。很多个白
天，夜晚，他都在对她倾诉。她的眼睛保持沉默。没有表情。
突然有一天，他醒来。在每个房间中穿梭。在花园里游荡。没有人。没有声音。空气粘稠厚重。参杂着水滴。
光线稀疏。偶尔的阳光也被稀释成薄薄的一片。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是在一个不属于世界的地方。他返
回那座大房子。在一间有钢琴的客厅里坐下。一直呆到午后。
荒凉的一片灰色土地。他找不到她。
恍惚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于是他决定离开。
空白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苦艾酒颜色的眼睛里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依然在晚上活动。白天睡觉。依然去听歌剧。依然在每张信纸上都洒上香水。按部就班地生活。翻看着一切
记忆的空白。和空白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