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未醒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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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夫人的心情很好。她刚刚得到通知,又有人向孤儿院捐了一大笔资金。
“给我倒一杯酒。”她吩咐一个女看护。看护从积满灰尘的架子上取下酒瓶,小心地倾倒,不让一滴酒洒出来。
“再满一点,”科尔夫人欣赏着浑浊的劣等杜松子酒液渐渐充满玻璃杯,哈哈大笑,“现在,我可以再买一箱了!”
她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脸上浮起一朵红云。
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交织而成的帘幕使得视野模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什么。直到那个瘦弱的女人走得很近,屋内的人才发觉她的到来。而她也正在那时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几个人飞快地跑出去。再迟一会,恐怕雪就会将那个女人完全地覆盖了。
当他们七手八脚地扶起她时,科尔夫人鹰一般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在那女人身上扫过,脑海中立刻勾勒出那女人的贫穷窘态。接着,她发觉了破旧衣衫下腹部那不寻常的隆起。
“又来一个。”科尔夫人嘟哝着,从窗边走开,“真是晦气。”
那个女人已经被扶到门厅里。科尔夫人疾步走过去,瘦骨嶙峋的手里紧紧擎着酒瓶。
“快点!”她吼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凯茜,去烧热水!”
孤儿院里一片混乱。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士。
梅洛普现在已经安然地躺在白床单上。充盈视野的,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那是种极端的颜色,一如屋外无垠的雪。
她感觉到围着她的年轻女人们正无措地忙乱。而那个唯一有经验的人,科尔夫人,却并没有过来帮忙。无助地向床沿探出手,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她希望这个孩子活着。于是她微启开唇,在众人讶然注目下说了两句话:
“汤姆 • 马沃罗 • 里德尔。如果是个男孩,希望能长得像他。”
随后她安然合眼。身下的床单正变得如羽毛般轻盈柔软,托着她无比自由地飞翔。
耳边响起沙沙的声音。一个看护正忠诚地记录她的遗言。
远远的,有人在说话:“…亲爱的,还有那种小松饼吗?…”
那是科尔夫人的声音。
于是她想起最后一次与他在一起吃晚饭。他将甜点递给她,脸上溢满宠溺的微笑。她知道那是什么的作用。但却只是选择固执地坚信,毕竟那种蛋白蛋糕上的冰霜般的焦糖,是真实地在口中融化,甜蜜如丝……
她记得的。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是记得的。
她张开双臂。
在那一刻一个男孩诞生了。
远处科尔夫人正自顾自地吞下第三块滴着黄油的热煎饼,将茶具摆弄地叮当作响。
再过两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看护们停止了忙碌,将白床单覆在他母亲的脸上。
他在周围人们异样的眼光中降生。没有流星雨,没有成群的猫头鹰,没有全世界秘密集会的人们碰杯祝福。
但是窗外有精灵般飞舞的雪花,将这个世界装点得无比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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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孤儿院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点点缩短,又逐渐拉长。没有什么能显示时间过了多久,只是房子变得更旧。
厚重的墙上,泛黄的常春藤叶皱缩着,如同回忆挽留也已无力抓不住墙角。偶有一阵风,它们便片片残落。
过去还算年轻的那些女看护们,如今也逐渐变得多嘴了。岁月不可遏止地在她们脸上刻下痕迹只有孩子们,才会显得越发茁壮。
虽然他们也会老去,然后,死亡。
现在这种恐惧尚不明显。也许当那种叫作“时间”的东西将这里的一切全都磨为齑粉,有人经过这里,想起传说中曾经的孤儿院,会打个寒战。但现在时间只流过了十多年。楼下的起居室里,科尔夫人一如往常在喝着一瓶杜松子酒,同时与几个看护高声谈笑。
“…今天下午,小乔奇被领走了…”一个看护说着,刚启开瓶盖,酒瓶就被科尔夫人夺了过去。
“突然冒出个亲戚。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另一个人挥了挥手,“但是汤姆呢?”
“他,”科尔夫人灌了一大口酒,响亮地咂嘴,“那么多年了,看来是不会再有人来过问。这当然很正常。可笑的是当初居然还认真地取名字…不用说,一定是个私生子……”
“砰!”
屋里所有的人都尖叫起来,齐刷刷地向门口回过头。
“对不起,夫人。”一个男孩站在门边。“需要给壁炉生火吗?”
他刚刚推门进来。桌上所有的酒瓶在同一时刻炸开了花。他的脸因此而微红,但决不是手足无措的。
“不用,汤姆。”科尔夫人惊魂未定地说。在她缓过气来再次开口之前,汤姆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汤姆反手关上门,疲倦地扑倒在洗得僵硬泛黄的枕头上。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天,漂浮着灰色薄雾,将他原本明亮的眼睛也染得晦暗。
不知从何时起,汤姆就喜欢这样的独处。年长一点的孩子敢因此而嘲笑他。但如果那种愚钝能被称作孩子的单纯的话,他们自然可以整日靠些无聊的把戏打发更为难熬的生活。这是一个没有目标的地方。
他也不受欢迎。每次出了什么古怪的事,孤儿院里的人总是习惯性地怪罪于他。虽然那些事情也的确只出现在他身上。可是该死,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不高兴的时候身边人人都会跟着倒霉,猫为什么会失踪,茶水为什么变酸,酒瓶为什么爆炸?!
而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于熟捻地驾驭这种奇怪的能力了。
落日余辉斜斜洒下,苍白的尘埃在金红的光柱里舞动。雾都入夜蚀骨的冷湿丝丝浸入骨髓,同时传来的还有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那声音不属于他。
门“吱呀”响了一下,随后是瓷器放到木桌上的钝响。
汤姆回过头,桌上是他的晚饭,两片面包和一点儿果酱。他走过去,尝了一点儿,清秀的眉几乎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覆盆子果泥做得太酸。但他早已习惯。
端着盘子走回窗前,夕阳已将落尽,青空寂寥,暮色苍茫。一只猫头鹰从睡梦中醒来,站在结满冰凌的松枝上,睁着明黄的眼眸与汤姆对视,在徐徐降下的深蓝夜幕里显得神秘。汤姆静静地望着,希望它不要飞走。在这样的夜里,他更愿意与这样一只鸟做伴。
玻璃上凝结的冰霜令人想起游园会的糖果。远远望去融化的雪如松软的羽毛,又似孩童记忆里蛋糕上的奶油。那种原本就从来不曾拥有的纯白梦境现在也逐渐远去。汤姆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童年就这样过去了。
在那个夜晚,一个声音对他说:“私生子!”
另一个神话般的声音则说道:“生日快乐,汤姆。”
十一岁。没有属于他的祝福远道而来,哪怕只是一个被屁股压扁的小蛋糕。他的第一笔金加隆出现在几个月后,科尔夫人打开门说:
“有人来看你了,汤姆。”
然后他的目光从一本书上抬起,看到第一个来探望他却并不被他喜欢的人。
那个歪鼻子的、同样也不喜欢他的老头:
阿不思•邓不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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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邓不利多走出破釜酒吧。从街头商店的橱窗玻璃上,他看到汤姆也正出现在酒吧门口,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叹口气。那个男孩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他很强烈的印象。多年之后看见裹着哈利的小毛毯包时,他才明白那就是面对某些特殊的悲剧遗留下来的孤儿的感觉。站在酒吧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叫住汤姆的念头,而更愿意立刻赶回办公室的柜子前。那儿有他藏着的几块柠檬雪糕。
汤姆走在碎石路上,阳光在他的肩头跳动,从天而降的转机结合着这样的天气,让他第一次有了几分神清气爽的感觉。
两张来自霍格沃茨的羊皮纸,刚到手十分钟就已经被攥得温热。然而那点温度却仿佛是流失了他身体里的所有热量。刚才的会晤还不是愉快的。也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激烈。也许……谁让这位访客在孤儿院里人人都为小艾米的怪异而怀疑他的时候出现呢?
“如果可以,收敛一点儿吧……”
汤姆叹口气,手握得更紧。
很快,他看见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入口。
“请问……”他推开酒吧门。如果目光是剑,他现在一定已经千疮百孔。
“不,没事。”汤姆果断地改口。
站在破败的垃圾筒旁,汤姆有一丝迷惑。但是他并不想退出去继续面对众人疑惑而好奇的注目。仿佛得到暗示,他抬起左手,试探性地轻轻放在砖墙上。“如果这个新世界是属于我的,那就打开吧…”
像是听从他的指挥似的,深红的砖立刻向两边滑移,推挤成一人宽的门洞。同时,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一个咝咝的声音在说话呢?
“Welcome,My Lord。”
汤姆疑惑地四处望望,只有一条绿荧荧的小蛇蜿蜒向前移动。他立刻明白了,咧嘴一笑。小蛇昂起脑袋,露出尖尖的牙。汤姆伸出手指,小蛇立刻游过来,牢牢攀附。
“你有毒吗?”汤姆问。
“当然。”蛇说,“我的毒液可以派许多用场。只是将我付孵出来的巫师不了解,才会让我随便跑。”
“我要去霍格沃茨,愿意跟着我吗?”
“当然。会说蛇语的人不多,主人。而我们也只听命于少数人。”
小蛇在汤姆手腕上绕成一个环,粗看简直就像一个华丽的手镯。
这样是不是也算一个漂亮而危险的装饰品呢?汤姆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一条碎石路自脚下延伸。从那上面远远飘来的呢喃,逐渐唤醒生命,仿佛幻想中父亲的手,温柔似母亲的呼吸。
油漆斑驳的木牌上,几个长脚字母模糊老旧。
“对角巷。”汤姆不出声地念道,一股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暖流轻轻撞击血管。
阳光将街道渲染成橙黄,木结构的店铺看上去温暖而好客。最近一家店门前挂着各种式样的坩埚:铜制、黄铜制、银制、自动搅拌、折叠式……
“你需要一个。”一个掉了牙的巫婆友善地招呼他。
“不,等等。”汤姆回答,目光自上而下从购物单上扫过。“魔杖!”他想到了,一根邓不利多那样的、曾被用来吓唬他的魔杖。
“哦,那你得去奥利凡德那儿。”巫婆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向大致的方位。“不先进来看看吗?”她说,有些失望,“要知道,亲爱的。你是我见过的最……”
但是汤姆已经听不见了。两分钟后,他独自站在布满灰尘的奥利凡德店铺内。
“就是这里。”小蛇在汤姆的手腕上轻声吐气,“听说这儿的魔杖匠人是个奇怪的巫师。他总是喜欢从魔杖的选择预测巫师的未来。”
“是吗?”汤姆微笑着,同样只发出一阵令人费解的咝咝声。
“不过要是主人想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巫师,还是这儿的魔杖更适合呢,”小蛇尖尖的脑袋微昂,从汤姆的袖口向外张望。“据说他制造出的魔杖可以适应各种魔法。”
那么,我的未来又是什么呢?汤姆想着,四面环视。
蛛网覆盖下,一个个黑漆方盒堆放地到了倒塌的极限。空气里弥散着呛人的尘土微粒。汤姆轻微咳嗽着,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其中的一个木盒吸引。他凝注着那个小小的长方块,不由自主地揣测里面放着一根怎样的魔杖……
“你好。”屋角突然传出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
汤姆吓了一跳,看见一个白袍白须白色眼瞳的巫师踩着小脚轮一般向他漂浮过来。
“你好,奥利凡德先生吗?”他忙不迭地说。
“哈哈,可爱的孩子。”奥利凡德神经质地笑了,“相信我,为了这个不错的第一印象,我会为你找到一根最合适的魔杖。”
他狡黠地眨眨眼,开始熟捻地从架子上抽出一个个长匣。
十分钟后,地上已经堆满了魔杖盒。而汤姆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奥利凡德挑选出更多的盒子。
“怎么了,孩子?”终于,奥利凡德发觉了异样,转过头,略为不解。很快,他又自己作出了回答:“当然啦!”他将那些盒子扫到一边,又一屁股坐在它们上面,十指对在一起。“让我想想……它们都不适合。”
“为什么不试试那个?”没来得及阻止自己,汤姆脱口而出。
“哪个?”奥利凡德顺着汤姆指的方向望去,银白的长眉毛拧到一起,忽然又舒展开了,“啊,是的,是的。”
他站起身,抽出了那个木盒。“也许是太久没人试用,我竟然忘了它。”
盒底的黑色丝绒上躺着一根精巧的魔杖,杖身笔直,比大多数人拥有的略长。汤姆不自觉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魔杖尾端的那一瞬,屋内忽然起了奇异的变化。
一股没来由的风自店铺中央穿过,光线消隐、黑影心灵深处回响起巨兽的愉悦低吟,仿佛唤醒了千年的睡龙。
奥利凡德怔了数秒,仿佛为这异象所震。他正好错过了汤姆眼中第一次转瞬即逝却又呼之欲出的光芒。当他反应过来时,汤姆正松开手,魔杖从他指间轻轻滑落。
“给你。”奥利凡德说,将魔杖从丝绒缎面上拿起直接塞入汤姆的口袋。“别问它的价钱。这可能是我制造的价值最高的一根魔杖,但同时它又一钱不值。没有人能驾驭它,因此它又是我的失败。除了你,”他严肃地说,“你会令我后悔吗?”
“不会。”汤姆不假思索地说,不明白奥利凡德的意思。
“那好,”奥利凡德安定了一些,末了他又犹疑不决地说:“考虑过这儿的工作吗?你是第一个比我更会找准魔杖的人。要知道,魔杖制造业需要极高的魔法才能,因为那些独角兽毛、凤凰尾羽和龙的神经往往……”
“那些什么,先生?”汤姆迷惑地问。
“哦,不!我错了,”奥利凡德急忙住口,“我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这些的!你混淆了我的辨别力。”他略带责备的说,好象这是汤姆的错似的。“行了,带着它离开吧!”
还未反应过来,汤姆已经被推出了店门。久违的明亮光线一下子眩花了眼,而他的思绪尚还留在黑暗的店铺里。
奥利凡德说他适合魔杖制造业?汤姆不解地思索,亦或是,他的意思是自己具备某种天赋?想着,汤姆的嘴角浮上一抹孩童的微笑。
“你怎么看?”他像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主人是找到了一根厉害的魔杖。至于别的,也许就是奥利凡德一贯的古怪了。”小蛇咝咝回答。
突然一个声音撞入耳膜。
“天哪!那个男孩笑得真好看。”
一个女孩尖叫着从古灵阁银行长长的白色阶梯上冲下来,热情地一把挽住尚在愣怔的汤姆。她有两个长长的火红发卷,鼻梁上散着淡淡的几粒雀斑。
“你好!我叫贝蒂 • 韦斯莱。”她抬起一张过分灿烂的笑脸,挂在汤姆胳膊上晃悠。
面对这有些失礼的冲撞,汤姆不知是进是退。但意识到方才在与邓不利多的交谈中,自己已经失了言。于是这会儿他轻轻掰开女孩的手,礼貌地颔首:“汤姆 • 里德尔。”
“新生吧?我也是!”她边说边用力比画,生怕汤姆不明白,“我们……哎呀,你也喜欢这种漂亮的玩意儿?”
她伸手向汤姆腕上的碧绿“手镯”探去。汤姆皱起眉。
“…天啊!这是什么?!”
贝蒂一蹦三尺。汤姆抬手护住早已晕头转向的小蛇,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这是我的朋友,纳吉尼。”
“你跟蛇做朋友?!”贝蒂又惊又诧。
“是啊,我觉得它们很可爱。”汤姆一脸无辜地说,“不是还有人跟蟾蜍做朋友吗?”
“哦,是啊。”贝蒂点头,恢复过来。“虽然我一直不喜欢养这一类的宠物……我哥哥在破釜酒吧。你家里人呢?没人陪你来?”她探头探脑地向汤姆身后张望,仿佛那儿会突然跳出一个人似的。
“我父母…过世了。我是在麻瓜世界里长大的。”汤姆干巴巴地说。
“啊!原来是这样……”贝蒂露出一幅“罪过罪过”的表情,急忙转移话题:
“我们同路?”
汤姆发觉她正指着托凡成衣店。迅速掂量了一下那笔霍格沃茨特殊基金的分量,他说:“不,你去吧。我已经买好了。”
“哦…”贝蒂看上去有些失望,“那我先走了,待会儿见!”她大幅度地挥了一下胳膊,转身一蹦一跳地想装饰华美的店门跑去。
汤姆望着她的背影,对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说不上喜欢。趁她没回头,汤姆退到近旁屋檐的阴影里,赶紧离开。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汤姆找到一家专卖旧袍子的店。刚跨过门槛,门铃便很响亮地“丁冬”一声,一个正在试衣服的女孩回过头。汤姆立刻懊悔不迭,是贝蒂。
“你也是来买旧袍子的?!看来我们又同路了,”她惊喜地瞪大眼睛,“知道么,刚刚假装往托凡成衣店走的时候,我心里尴尬得要命!现在知道了你也是那么穷,我安心多了。这个朋友是交定啦!”她夸张地用两根手指按住心口,同时又调皮地吐吐舌头。
汤姆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对她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有些反感。“没钱却装作高档店的常客,那不是虚伪吗?”
“什么?哦,是的,我最讨厌虚伪了!”
汤姆苦笑,看来她是没听懂自己的话。他随手提起几件袍子。
贝蒂在一旁不停地发表长篇大论,一会儿说他太瘦,应该穿小号的;一会儿又说他很高,小号的袍子显得太短……终于,“我们不同路了吧?!”走出袍子店,汤姆尽量克制着说。
“怎么会呢?”贝蒂毫无察觉地送上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你现在要去哪儿?”
汤姆四下扫视,发现对面的一条巷子曲折晦暗,有点像鬼故事的案发地,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儿。”他随手一指,料想贝蒂也许不敢跟去。
“什么?!”贝蒂猛地惊跳起来,不知为何,目光立刻变得冰冷怪异。她试探地问:“你是在开玩笑吧,里德尔?”
虽然着反应与设想的有些不同,汤姆还是被挑起了开玩笑的兴致,预备讲些少儿不宜的话。
“怎么会呢?”汤姆抱起双臂,露出邪气的笑容,“你怕鬼吗?那可不是在黑巷子里才有。据说那些麻瓜们称之为通灵的人,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也可以看见一个个不散的阴魂,飘来飘去,无处不在……”
“啊——!”贝蒂尖叫起来,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汤姆松了口气。脸上溢满顽皮的笑意。他重又好奇地望向那条黑巷子。
真有那么可怕吗?汤姆试探着跨了几步。
“你不是要去那里吧,孩子?”
阿不思 • 邓不利多的声音如同一块冰滑到胃里,立时浇灭了汤姆的兴致。不用说,刚才那一幕自然也被邓不利多尽收眼底。
“先生,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找一家药店。”
“药店…”邓不利多眯起眼,目光从鹰钩鼻上方直直刺入汤姆的黑眸,“…是不会开在这里的,孩子。”
在那一瞬间汤姆的脸色变了。“是啊,”他吸了口气,以一种平静的、微微受到伤害的语气说,“你知道我没有钱,先生。我不得不到这里来,才能买到‘适合我’的校袍。”他抬起手,直直指向身后的旧衣铺。
“哦…”邓不利多终于退让了,微颦的眉散开,正换上一种全新的、略微湿润的目光。“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很抱歉。”他真挚地说。
“没有关系…”汤姆后退一步,眼瞳间晃过虚无的寒光。
邓不利多却没有放弃,他紧追上去,“你很特殊,汤姆。这是头一次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个孩子…愿意陪我吃一支大巧克力黄油冰淇淋吗?”
“您确实把我当小孩耍,先生。”汤姆冷冷地说。
“哦…抱歉,”最后深深凝注了汤姆一眼,邓不利多无奈地摊开两手,“看来我又错了…请原谅,老年人总是不理解年轻人。”
“我不这样认为…”汤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邓不利多大步离开。他也许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了,也不知道在他身后,汤姆脸上是怎样冰冷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愿意相信……”他想起神神叨叨的奥利凡德、大惊小怪的贝蒂、疑神疑鬼的邓不利多……这些晃动的影象最后都与大骂着他“撒谎精”的科尔夫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扯碎了他刚刚诞生的一个梦……
他记得,很就以前就是这样。即使人们不说,他也知道。人们更愿意接受从大街上捡来的正常小孩。“私生子”,而且,“行为古怪”……可是即使阳光消隐、月华升起在苍茫天际,一天天成长却从来没有人关怀过他,他也从来不哭。流泪又如何呢?汤姆总是这样想,既然没有人会珍惜他的眼泪。
当听到自己是个巫师,汤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与别人不同。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遇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总会有一个地方,适合他,包容他……可是邓不利多看他的眼光,却像是看待一个犯人。
有一瞬的冲动汤姆几乎想问:“先生,您小时侯就没有偷藏过自己喜爱的东西吗?”
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总是让我失望呢……”
他只是孤寂地走在热闹的小巷。身后,破碎一地的阳光将他的身影片片割裂。
尽管事实如此,汤姆更不愿面对的仍是酒吧外的那个伦敦。可是,破釜酒吧有专门出租的客房,他却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浪费。于是逐渐麻木冰冷的双脚重又无奈地折回了孤儿院的方向。
“开心一点。”最后一夜,汤姆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随后他一头载倒在枕中,做起一个关于第二天的霍格沃茨的梦。
“开心一点,孩子。”墙角,他的行李箱闷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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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特快?!”
科尔夫人挑起一边的眉毛,向上一翻眼珠,语气中带着冷冷的惊讶,“上天作证,我从没听说过这号东西。”
“请把它还给我。”汤姆平静地说,心底的紧张却一点点儿增强,一遍遍地祈祷她不要再注意到后面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十一点,国王十字车站……你确定是在那儿吗?”
“请把它还给我!”又一次,汤姆提高了声音,脸略微潮红。
“哦…好吧。”也许是被汤姆眼神中的威吓镇住了,科尔夫人终于松了手,让那张车票落回桌上,却又显得不甘心,尖刻地找补了一句:
“小子,我本来以为你一大早就会去赶车呢。你瞧,我们准备早饭的时候没有考虑你那一份。”
“没有关系,夫人。”汤姆轻声说。
“哈哈~火车上的食物的确难以下咽。但是我想,在适当的饥饿之后,它们会对你的胃口的……”
科尔夫人没能将最后的讥讽全都倾倒给这个她不喜欢的麻烦男孩,因为汤姆已经提起箱子,猛地冲出了门。
跌跌撞撞地奔跑在伦敦街头,汤姆气得几乎不辩方向。当他冷静下来,发觉双脚竟然已经自动地将他带到了破釜酒吧门前。
“早上好!年轻的先生,汤姆为您服务。”门口,探出一张惺忪的笑脸。
“你叫什么?”汤姆微皱起眉。
“汤姆,先生。这是我爸爸传给我的名字,我爷爷也叫这个名字,我爷爷的爷爷……”
“够了,”汤姆忍不住打断他,“麻烦让我进去好吗?”
“哦…当然可以,先生。不过您得小心,先生。有几个麻烦的家伙……”
汤姆没有听,他直接跨入了店堂。“怎么了,纳吉尼?”他压底语声,纳吉尼正在他的手腕上越缠越紧。“你勒痛我了。”汤姆恼火地说。
紧接着,毫无预警的,一件钝器砸到了他的头上。汤姆眼前一黑,便在满天绚烂的金星中坠落…坠落……
那些星星绕着他旋转,黑暗中连成无比璀璨的光,渐渐地又凝成一条绿荧荧的巨蛇!它简直就是纳吉尼的放大版。它缓缓前行,吐信,汤姆惊异地发现:它在鞠躬!
“释放我们吧,那也是释放你本身的力量……”
喧哗声响起,它被印在一面旗上,底下围着无数欢呼的人。汤姆平生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带兜帽持魔杖的巫师!接着他看见了他想象中的人,一男一女并肩而立,他们身上有汤姆的影子……那只能永远是汤姆的想象。他感到冰凉的东西落到脸上,恍然间仿佛记忆中亲人的泪。一切绚丽的影象也在倏忽间迅速地褪去了,汤姆一惊,似乎冰凉的感觉直透心底。
“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
“很好,你终于醒了。”
一个如蛇般甜腻的声音缓缓钻入耳郭。
有那么一会儿汤姆以为自己眼前被蒙上了黑纱。接着,他发觉没有必要。周围都是一片浓于血的黑,如一层薄裔附上眼帘。仅有的一缕渺茫的光格外刺眼,那时白金戒指上的反光。
戴戒指的手细白修长,指间倒提着一根魔杖杖柄轻贴汤姆的皮肤滑动。微弱闪光间,一双清亮的眸若隐若现。
“你不打算问我是谁?”
汤姆发觉自己像是被施了全身束缚咒。出于反感,他不动也不回答,任凭魔杖的尾梢雕琢着自己脸的线条。
纤柔的手一紧,声音也是冷冷的讶异:
“你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回汤姆开口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慵懒而不耐:“如果你想说,会告诉我的。”
对方轻轻笑了。这不怒反笑的声音却益发寒冷。魔杖连同它的主人一起离开了他,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寂静。
屋里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一股乳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荡开,迷蒙得仿若隔了重重的帘幕。良久,
“砸你的家伙认错了人。”声音的主人悠然说。
“谁?”
“这个问题,本来想问问你的。顺便说一句,当时,是我把你弄出来的。”
“那么,我该谢谢你了?”汤姆用同样的悠然回答。
几声轻笑。“看来现在你还不知道。记住,你欠我一个解释。”
仿佛有只黑暗的手拽着汤姆下坠。再次醒来之时,强光径直钻入他的瞳孔,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渐渐适应之后,汤姆惊讶地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一节车厢!他翻身立起。
窗外,一幕幕景色向后飞掠;脚下,赫然躺着他的行李箱。他就像一个正常的坐在校车上的学生!
汤姆愣愣地站着,脑子飞快地转动。一切幻象都消失了,身边空无一人。但明明就在刚才,怎么觉得有一阵风从身边溜走了呢?
他想起了什么,轻声呼唤:“纳吉尼。”
“主人,”小蛇立刻忠诚地应声。
汤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他轻抚蛇头,“纳吉尼,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告诉你,主人。刚才您还没醒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是蛇语!似乎是说您被斯莱特林的仇人误认了。”
“蛇语?”汤姆惊讶地挑眉。邓不利多说这样的人很少见,他一直以为这是只有他才有的本领。
“是的,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这是很少见的。所以,他们一定是斯莱特林的人!”
“‘斯莱特林’又是谁?”
“主人,我以为您一定知道呢。”
“够了,”汤姆不耐烦地打断,“刚才那人也是这么说的。可我确实不知道,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对不起,主人,我不知道。斯莱特林是霍格沃茨的创始者之一,当时唯一已知的蛇语者,这也是为什么蛇会成为他的标志和最好的助手。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主人说蛇语,就认定您是斯莱特林的人了。”
汤姆沉默着,手插在口袋里把玩魔杖,“那么‘误认’……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也觉得奇怪,所以才要等您醒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纳吉尼…”汤姆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正陷入沉思。
斯莱特林的人…救了他?而他又被斯莱特林的仇人当成了谁呢?难不成…是斯莱特林本人?可是按霍格沃茨的校史来看,那明明该是几千年前的人了。
越来越混乱。汤姆索性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自他脑中闪过:根据纳吉尼的描述,要想弄清这其中的关系,也许还该从自己的身世查起。
明亮是相对的。因为此刻,确实已是夕阳西下的光景了,最后的残阳余辉也迅速黯淡。深蓝的天幕中,点缀几颗寒星。望着真实地笼罩头顶的清冷光辉,汤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已经被人送上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似乎学校就在眼前,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此事真的只是误会,自然无关。如果他与斯莱特林的确有关——照纳吉尼的描述,很有可能——那么那些神秘的人,一定还会找上门来。汤姆伸出手,拉开了车厢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仅有的几个人匆匆跑过,都已换上了校袍。
“汤姆!”有人尖叫。
汤姆回头,一个红发女孩飞快地跑近,差点撞在他身上。
“贝蒂!”汤姆后退一步,诧异地叫道。
“是啊,”贝蒂捋了捋头发,气喘吁吁地说,“你没事,太好了。刚才我看见有人将你抬上车。”
“是吗?”汤姆猛然警觉,“是谁?还有别人看到吗?”
“不…恐怕没有…我差点迟到,最后一个上车,正好看见。当时我想你是晕倒了。不过…唉,我不记得了。”贝蒂一脸苦相。
“不记得?”
“是啊,真奇怪,不是吗?”贝蒂很快地笑了笑。
“是啊…”汤姆闷闷地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么,你知道斯莱特林吗?”
“哦…”贝蒂语气里的厌恶令他吃惊,“天啊,千万别跟我提那个愚蠢的恶心名字。”
“怎么了?”
“巫师家庭的人都知道。哦…对了,你是跟麻瓜一起生活的。那我就告诉你,千万留神斯莱特林,所有的黑巫师都是从他的学院里出来的。”
汤姆露出一幅“明白了”的表情,心想,既然这样,那么斯莱特林招人仇视也是事出有因了。
“但是怎么能以偏盖全呢?斯莱特林有好人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贝蒂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以为…我一定会去格莱芬多。巫师的特质与他们的家族很有关系,我们家的人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是吗…”汤姆喃喃地说。他专注于凝望窗外深沉的夜,在心底小声发问:那么,父亲,你是出自哪个学院的呢?
列车终于进站了。汤姆站起身,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立刻招来了贝蒂的赞叹:
“汤姆,说真的,你穿这身真不是盖的。”
“得了,你知道的,这只是旧袍子而已。”
“就算是吧,你穿着也比我得体。”
的确,贝蒂的二手袍披在身上就像大象的皮。汤姆不置可否地一笑,率先跨出车门。
站台上早已人声鼎沸,除此之外,还有猫头鹰翅膀的扑棱声,猫叫声,以及更多古怪的宠物,它们的主人正忙着安顿它们。汤姆这才想起,他忘了买自己的魔法宠物。不过没关系,还有纳吉尼陪着他的。小蛇在他的手臂上睡得正香。他不喜欢猫头鹰,也不需要给什么人送信。而猫,据说与女巫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也许更讨女孩子喜欢。不知道巫师们还会养些什么宠物?
汤姆思索着,脚步也同时机械地向前推进。渐渐地人流分向两边,只剩下他们一直顺着潮湿的地下河前行。
终于,头顶洒落月的清辉。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黑色的湖水轻轻荡漾,巨乌贼缓缓游曳,如壮丽的海上旗舰,为他们徐徐拉开霍格沃茨的神秘帷幔。相比之下,为他们准备的渡船就像孩童的玩具,最平缓的水波也能引起它们相互碰撞。
巨乌贼?那可不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汤姆想着。
“等着吧,一会儿还有值得你们赞叹的。”头顶传来一个粗沉的声音。
“那是猎场看守奥格。”贝蒂在汤姆身后小声说。
船依次前行。当航道变宽,眼前铺散开一片银辉,汤姆随着众人抬头。他们看见了。
霍格沃茨。
[ 本帖最后由 Christabel 于 2006-10-28 08:21 AM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