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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江南 2005-1-3 12:17 AM

[分享]许佳《我爱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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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花了三个小时吧,也许还有多一点点点,读完了许佳的我爱阳光
fP |L XbY 书很漂亮,是我所喜欢的华丽精致,正反强烈的颜色对比,还有后面郭敬明的评语1b-@,u\3EAil&`_"G
在这之前,郭敬明就不止一次的说,他在高三那段怎么怎么昏暗无望的时间里,是许佳的这本书伴着他走过来的mF|,COj3a7J
很可惜我只找到了一点点
4~y8oG^ O-I2T 在这里面,金色始终充斥着整个故事,"让我找到在阳光下旋转的快乐感觉”
L4u r#j0X 里面有我们生活的影子,有我的影子,有阳光的影子,有快乐的影子,有梦想的影子
0~ U:U"}Z"Z0T 带着我们被许佳笔下的人物牵动0[0k-o7Y.k-@ Y |
“那或许就是阳光吧,心灵上的阳光吧。评和,安宁,温暖却又充满希望”
#C5Z8{h1ra \
k~;v"SG0^"j 许佳《我爱阳光》
9N~)b8YPix U 第一章 秦庾0A0v&P:j#T7F1y
秦庾(1)$HZ"[X|)z;~S
A1kz@lQE
那个女孩子坐在桌前的样子很安分——我只是走过去时从眼角里瞥了她一下,可是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依旧朝前走,但是心情渐渐地坏了起来。2Nb D7KDME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我的心情一直不好,现在尤其地坏。当然喽,谁都会说,遇上我这样的倒霉事,人人都不可能有好心情。但那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说心情坏和心情真坏根本是两码事。我看人不顺眼,看树也不顺眼,不管是什么样的宣传画看上去都象和我作对--我并不想这样;我想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在心情坏的时候一点也不想心情坏。*y-BPeZ K3X5@
  我是真的烦。我现在心里烦得连路也不想走了。我正在穿过图书阅览室。阅览室的后边是广播室,王海燕正在那里等我——在学校里,她要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讲,就总是约我在广播室见面,她是校广播台的负责人,广播室简直成了她的私人会客室。最近我是那里的常客。她大概是以为在我这么倒霉的时候,她理应多表示一些同情和关心。我知道,她一直在为我的事情奔走,想凭她在行政楼里的小小地位挽回我的悲惨下场,可惜她也不过是一个学生会主席而已。虽然她的努力都失败了,但她还是在尽力地让我意识到,她是这个学校里最爱护我、关心我的人。其实我也明白这一点,但我最近开始烦起她来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烦身边的一切东西,包括她。她频繁地约我会面,我简直在没见到她之前就可以背出她的所有措词——无非是说叫我不要灰心、要争——取在高三毕业之前把处分记录去掉,告诉我她有多关心我、她始终支持我,叫我有事去找她一类的话。我烦死了。我现在穿过阅览室的时候就在烦走路,我基本上是干什么烦什么。我还烦去见王海燕这件事,还烦坐在阅览室里的那些人。 nv/x+s)j7H:z
  我突然想,还是不要去了。去也是烦,不去也是烦,我去干什么呢?再去见王海燕,我对她的美好印象就会消失殆尽的。我还是不要去了。这个决定一冒出来,我就立刻站住,然后转身往回走。'I(]L b,r
  是的,我折回去了。然后我看见刚才那个女孩子还是专心致志地坐在原地,埋头读她的书,长头发温柔地保护着她的脸。我想我这个人大概是不正常了,我竟会笔直地向她走过去,往她桌对面一坐,带着一副认识她很久的神情。唉,我是不大正常了。她并不特别漂亮,也没有什么地方吸引我——也许是为了她自始至终安分地坐在桌子前面的姿势吧,我不懂。全校人都认识我——自从被处分的消息全校通报,我就摆脱不掉这个梦魇了。唯独她,安分地坐着,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她的两腿并得很拢,伸长了双臂,把合着的两手插在两腿中间,身体略略往前倾,头却是低低地垂着,她的长发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她的肩——也许是她的这个姿势打动了我。 )n+G ^&].D3g QJ4ye
  我坐到她对面时,她抬头轻轻看了我一眼——她脸上的那个表情,表示她并不认识我,真个地令我非常感动。她也没笑,也没不笑,给我一种印象,仿佛她是从她眼底那本书里冒出来的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精灵,因为人毕竟是这个世界的,而她象从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来,跟这个学校、这个城市、这个千真万确的世界没有任何联系。我真感动。我被她和世界的这种没有联系打动了。她是一个一分钟之前还不存在的彩色气球,在我眼前晃动。RQLNVlxn
  猛地我开口说起话来了--我说什么呢?我说:
X8t*Y8j@F   “我就是被处分的那个人。”
1w2A/`M0BM ka   她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第二次看我。她疑疑惑惑地打量着我,问:“你在跟我说话?”
bz9{/|}re ~;v   “我就是那个被处分的人。”我重复道。
"b1bEp&w w   她仍然是那个和她不相干的眼神,望着我,半张开嘴: Mn6Q"Z'q(@t @ Q
  “为什么?”
Q;DV6~C'o!]$GZ   “作弊。”
3d/m4C9{c1eH7b M.~2A   她不要是有点怕了,怕碰到神经病。是的,她一定有点怕,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退缩,象正站在十步开外看我,实际上她就在我的眼前。不管她怕不怕,我没有停下来,我已经失去了自制力,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我被处分的来龙去脉:樊斌怎样急切地呼唤我的答案、我怎样一丝不苟地把解题过程抄下来、怎样把纸团丢向他、监考老师怎样发现了我们的“交流”、怎样把纸团塞进屁股上的裤子口袋里、班主任怎样骂我们、李老师怎样给我们打了零分又怎样希望掩人耳目、一个匿名的乌龟王八蛋怎样把我们出卖给校长、校长怎样派那个青春期的政教处干部来审讯我们、喇叭里怎样通报我们被给予警告处分的决议……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提起处分的事,不要提起混帐的处分的事,因为我就怕会出现现在这样没完没了的情况。我喋喋不休,活象个女人似地说着,奇怪的是,我说这件事时,是那么漠然的一种口气,倒有些隔岸观火的意思——而事实是,传纸条的是我,被象个诈骗犯一样抓到的是我,倒霉的也正是我。我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叙述,既没有语气也没有动作,简直没有什么标点符号表示停顿。这可太丢面子啦,我痛苦地在心里想,嘴上却不住地讲述。我的这种文字水平差不多可以用它来写小说。+OA"S9b"B`
  她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我已经来不及去注意了。我是满心的愤懑,对全世界的愤懑,我的愤懑如此之大,以至于我顾不上去注意坐在对面的是她——是这样的,我好象是越过了她的身体、忽视她的存在、注视着她的背后在叙述我倒霉的经历。那么,她的后面是什么呢?
Z{1@2Yf(B@6zZ   世界的尽头。|Cj"}aqO;x F%P c
  她的后面是我世界的尽头,而她——我竟会有这诗意的幻想,真叫我吃惊——是我世界尽头的保护人。\1CQ1V0X&jtt
  我世界尽头的这位保护人,在我叙述的全过程中始终没有吱声,也没有动。她坐在我的对面,好象和我、和这学校、和这世界没有任何关系。直到我的叙述结束,她也仍然没有动,不出声地望着我。她的眼睛又大又透明,她薄薄的长发温柔地摩挲她的面颊。
*AVY$^2[ VVMz   让我再想一想她的那对眼睛,那对又大又透明的眼睛,悄没声息地望着我——我说,它们又大又透明,因为它们确实是透明的,是纯粹的透明。有一种很滥的说法,宣称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的眼睛不是这样,她的眼睛是“世界的窗户”。我看不见她的心灵,可是我在那对透明的眸子里看到了这个世界!她这个人在那里,差不多象没有人在那里,因为你感觉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她后面的东西;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眼睛给这世界带来了一种光,一种纯粹的、透明的折射光,一种不带颜色但是看得见的光。7B)vh/nRod&?8a
  让我再想一想她那对又大又透明的眼睛!
Uq5h#X1j5C+f   她望着我,透明地望着我。接着,她说:&op-^%d"z
  “人都走光了。”-oL+n#`[oE
她说的时候,也不象笑,也不象没笑,她也没有环顾四周,只是十分有把握地、透明地望着我,说,“人都走光了。”TM G-c5?
  我扭头看看四周——阅览室里空无一人。
w ^H$R/pI;Ol   我忽然恨她,她让我说出了一切,然后说,人都走光了;她那么缺乏意义,仿佛我的愤懑都是些无聊的把戏。我恨她,我发疯似地渴望再看一看她透明的眼睛,我恨她。我掏出笔,几乎野蛮地抢过她手里的书,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我的名字,然后把书扔还给她。她先看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退缩,接着看看书,轻声念道: Vd1]6eS
“秦庾?秦庾……”9B H5ZUhA8?pYp!a A
  她一个劲儿地看着我的名字,接着把书一合,扭头就走,留下发怒的我坐在原地。我很喜欢她走路的样子,叫人忘记她是用脚走路的。我依然在恨她,而今这恨又多了一层意义:她把书一合,扭头就走,倒好象我的名字是一个无聊的把戏!唯独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唯独她什么也没有,唯独她跟我没有关系。$yPY$O%ISaR5ei @
  这时,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出乎意料而美丽。她走到阅览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微微一低,然后蓦地转过身,莞尔一笑,动作那么轻巧、飘逸,我还以为她根本没有重量,而只是一个飘浮在空气中的金色气球!过去我从来不知道简单的转身动作会这么优美,我简直无法发现她是在何时、用何种方式转身的!正午的阳光照在门口,她那一转身似乎带动了她周围的空气,把阳光聚集到她身边,画出一圈圈熠熠闪光的螺纹线。她的声音暖洋洋的,恍若螺纹线似地转动。她说:
.Dk@BvD1U b   “我叫吉吉。”
;]1U"x5M;[nS;o5y                                             2
"J/`J WmT7Jl   我回到教室时,李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了。她回过头,轻描淡写地瞥了我一眼,说:“快一点,我们准备上课了。”我把头一低——我的这个动作现在成为习惯了,从期中考试之后,我见到她就总是把头那么一低--走到座位上。说句实话,我越来越恨这个座位;这个座位是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如果我从教室前门走过去,那我就必须象头野兽似地经过每一个同学的注目——教室总是那么小,而桌椅总是那么挤,我偏偏又长得有手有脚并且那么高大,到处磕磕碰碰的,要么是他的书,要么是她的铅笔盒。我总算充分地体会到双手抱着头的投降动作有多科学,照我看,全校的师生员工都该双手抱着头走来走去--想想看,这多有趣,学校会变得跟集中营一个样,大家亲密无间地胳膊肘挨着胳膊肘,除了彼此的脑袋之外什么都撞不到。!@ \6raPO,F ^$N Q
  我欣赏这个双手抱头的的动作,但是除非大家都这样做,否则我不会做。要是我一个人走过去、穿过课桌椅时,做出那么个动作的话,那不就等于是我向他们投降了吗?我凭什么要向他们投降呢?这未免荒唐。要是我向他们投降,那么我受到的警告处分、我经过的那些审讯都算什么?他们又不是来采访我的新闻记者,我也不是什么劳动模范。我是叛徒。如果我是叛徒、是教唆犯、是盲流,那我得为此骄傲,否则我真的变成叛徒、教唆犯和盲流啦。而我现在只不过是在扮演一个叛徒的角色而已--那些演员,不管他们扮演的是汉奸还是黑手党头目,都深深地为自己的角色骄傲,因为他们是它们的创造者。这些道理,我想我说给谁听谁也听不懂——说句老实话,连我自己还常常糊涂呢。
k`'}OdR)b   唉,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呢?我究竟是什么呢?其实我不过是一个学生,而且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学生,我还有那么个女里女气的名字,我还失了王海燕的约,我还把我的倒霉经历告诉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到现在我还吃不准她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我还看见李老师就象只公鸭子似地垂下头,我还在穿过课桌椅时撞翻了赵鸥的铅笔盒,给她捡笔的时候我又把梁守谦的书带到地上——我整个是笨手笨脚又女里女气的一个倒霉蛋,我肯定早就给人笑死了。
[ o-Rd l~:k?   其实,我最对不起的还是李老师。李老师她老人家最喜欢我,把我看成她亲儿子似的,我却在考她教的化学科目时作弊,还被抓到了。后来她发慈悲,帮我们掩盖了罪行,只给我们打了个零分,没有上报,可又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去作的揭发,害惨了总有一千万个人,弄得她老人家脸上也很不光彩。我想来想去,恨死了那个除了说些蹩脚笑话什么都说不上的打小报告的乌龟王八蛋,但我又不知道他是谁——唉,得啦吧,我连那混帐是男是女也还不知道。但我真对不起李老师。我这人就是不够光明磊落,老低着头算什么意思呢?我不知李老师还会不会象从前一样,摸摸我那不怎么的脑袋说:高三你加化学,你在这方面是很有潜力的。我想李老师大概没了乙炔什么的就活不下去,所以她待我才象亲儿子似的——对了,她是没有儿子的,如果说她有,那么他静静地躺在公墓里也数不上有多少年了,这些年里,他跟所有那些死人一样,什么也说不上来。
:nk:~6F[hh   其实,我过去一直怕李老师待我好,她一待我好,就不象老师了,简直跟个老奶奶似的,那叫什么呢?但她现在不待我那么好了,我又怕,我瞧她现在一天到晚的腔调,差不多成了个全日制的老奶奶。
7yb)w8I.m2R!Cu3x   我对不住她,总的来说。P/De-AEg

沉和 2005-1-3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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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看过的说,感觉很好,阳光似乎有了语言
D`.Jw%n^y"Oa
_pg Z u`1G7]q 坏蓝!怎么这么慢才上!!

雪玉樱子 2005-1-3 02: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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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也看过。不过没找着什么特殊的感觉

蓝调江南 2005-1-23 05: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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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了
Ei+J V Tw,^;N 秦庾(3)
t F A8`bka8j     樊斌这家伙,我吃不准他是什么路道,简直像要粘在我身上、附在我身上。我倒宁愿他离得我远一点。从前他不这样跟我下死劲儿地装铁哥们儿,我看他还是不错的,除了稍微有一点夸夸其谈之外,其他什么都像正直公民。最近——就是作弊被逮住后的最近——他不对了,一天到晚在我周围转来转去,让人感觉像便衣警察,惹得我心头起火。要说夸夸其谈呢,我和王海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已经早就不当一回事儿啦,他樊斌不仅夸夸其谈的水平不如王海燕,连夸夸其谈的欲望也不如王海燕,属于小巫见大巫。可是他那股子黏劲,真恶心。早知如此,当初我随便怎么也不肯把答案抄给他。
pr|7k.M:@ B|     老天爷,他可又在凑过来了!我发现一个道理——越是你想避开的人,你就越避不开,假如你为了避开他什么都乐意做,那他就会跟神仙似的,在你身边飞来飞去,让你什么都做不成。樊斌就是这样的一种混账情况,我都背得出他的姿势——他明明可以直直地走过来,可非要往左边走三步,停一停,再走三步,然后连着往我这儿走六步;站住的时候,光是两只脚站住,头还在往我这儿凑近,他的头和脚中间那部分,就活像弹簧似的,柔软得叫人恶心;接着,他会猛然抽出手(在没抽手之前,你压根儿不知道他有手,所以说是“抽出手”,就像日本人剖腹自杀时抽出弯刀),在空中画四分之一个圆,重重拍我的头顶或者肩膀或者脊背;与此同时,他的五官猛然挤到一块儿做出惊人的笑容,他的这个表情和他抽手的动作连接得如此完整,让人以为他的手是一个开关一类的玩意儿,而他的五官是他身体里大大小小的齿轮和皮带所带动的终端。在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就万分得意地对牢我的耳朵嚷嚷道: -p5?%S:f }!^H we
    “找什么?找鱼吗?” T%_r9BTUfa.z
    这是他想出来的蹩脚笑话,说我的名字秦庾用上海话念像“寻鱼”,所以老爱说我是在“找鱼”。他不知道我最恨吃鱼。他要是因为处分那件事感到抱歉,那他还是干脆别生下来的好。可我不想把这些告诉他。我一告诉他,他一定会毫不当成一回事地拍拍我身体的哪一部分,油腔滑调地说:“得了,你这人实在奇怪。”我老实地说,要是有个人成天只知道讲废话、除了废话什么也不讲,他还偏要把你的话也当成废话处理、把你看成和他一样的傻瓜蛋,那可憋气透了。 ?;^g2^.X$z a.aTQ
    我明白他这会儿想干什么。我学校的倒霉一天刚刚结束,跑到车棚里拿自行车。我非常乐意一个人回家,当街看看广告牌,把处分的事暂时忘掉,可他非要来抓住我,坚持同我一起回家,然后,一路上他就喋喋不休地唠叨,骂学校里的每一个领导、骂告状的王八蛋(那王八蛋实在该骂)、骂老师同学——他骂人的本领如此之高,到末了可以把看门的老大爷和扫厕所的老奶奶一起骂进去,好像他们也对处分这件事负责。天知道,这件事提得还不够多吗?要是我有力气,就一定把他甩出去——提着他的衣领往前甩,然后松手,看他怪叫一声就到了帝国大厦顶层,飞机票护照什么的一概减免。
&e | |6ON     我猜得一点也不错。按照常规,他说了关于鱼的笑话之后就更加凑近我问:“回家吗?” |0~!z;M|-xb"`
    我没理他。我最恨这么着,明明知道你要干什么,还非要死气白赖地问,老实说,我最恨这么着。我不理他,他才不在乎,乐呵呵地跑过去把自己的车推出来,重新回到我身边时兴高采烈地说:“我和你一起回家!” ?M4o6zh:a loj/F&x
    怎么了,我又不是他那位长腿的妹妹,要他这么死气白赖地厮磨着。他在高一认识一个女生,上次跑来找过他的,大眼睛窄条脸,最漂亮的是那对又细又长的腿,个头比樊斌还高半个头。我们哄他,把她叫成“长腿妹妹”。
5B'g]*L"n8|,l6i,QC     我气呼呼地跳上车往前冲,他也跟上来。梁守谦正经过我们身边,在车上叫:“樊斌你怎么又赖着秦庾?你的长腿妹妹呢?”樊斌咧嘴一笑,哇哇嚷道:“秦庾就是我的长腿妹妹呀!” z`XxW+r
    呸,见他的鬼去吧!我可真想把他揪下来。我算他哪门子的混账妹妹,那我还不如撞到树上死掉。再说,那个漂亮的女生要是真喜欢他,那她不是呆就是傻。这可真无聊,无聊透顶。
\dp8z;p K J     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只得照挡在校门口的木牌子上说的:下车推行。我慢慢挪动着步子,眼睛随随便便地看出去——我看见王海燕在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和一个女生起劲地讨论着什么;我还看见…… o'suca(Y zD;]$n
    我还看见,人丛里,有一抹黑发,静静地保护着她的脸,长睫毛下一对透明的眼睛,在我眼前晃动着的一只金色气球——这喧嚣杂沓的校门、这喧嚣杂沓的世界,猛地安静下来,樊斌没有了,梁守谦没有了,王海燕也没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吉吉!
Dh:l+|XE_,[ vc2N3oDU     吉吉,那个阅览室里安分的女孩子,那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女孩子,那个不认识我的女孩子——我世界尽头的保护人。她就在我的眼前。 1V@;d-je"l} V
    只不过是一刹那工夫。一刹那过去,吉吉忽然不见了。从前,我始终没有在哪里看到过她,或者听到过她,今天是第一次。而她又像个臆想似的,一刹那间就消失在人丛里,无影无踪。可是,我刚才真的看到了她。她走起路来也像是静止的。 g:v{*E4A#Q&Y!h
    樊斌在身旁问着:“喂,喂,喂,今天究竟几号啊?” gOH W i#Z7Q
    “5月28号。”我心不在焉地答道。这家伙,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GpBa}MT|` 秦庾(4)
6nyw'DV*pN5G\2rY     说起我的家——顺便说一句,我并不是十分愿意说到我的家,不因为它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它没什么可说,嗨,我正要说到这一点——它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说。我一向不大对人家说到我家和我家里人,今天我说,也是因为不说就没法讲清我这个故事。讲故事这玩意儿我不内行,所以我没法跳过去讲。总归是我倒霉,撞上这种事——其实我不怎么想说自己在“讲故事”,我这件事不是特别精彩曲折,首先我就是那么个女里女气的家伙,做出来的事件件倒霉,我最好还是把这叫做“介绍我的倒霉经历”吧。
%P:oR-S iGt;q|`     我也不是从小到大就总倒霉的。如果我打从生出来那天起就没断过倒霉事的话,那我早就出名了,也不会为了作弊这档子事被处分什么的。我也就是从上高中那会儿开始倒了霉——可我总还有十五年左右的光景不那么倒霉,说起来不至于憋气,顺带地我也好介绍一下我家里那几个人——瞧啊,我差不多把介绍我家这事儿给忘干净啦,我这人说话老跑题儿,所以我说不好故事。
rV(p;b(g     其实,看见我的名字的人,十有八九猜得出我爸妈那些事儿。我爸姓秦,我妈姓庾,他俩就挺省事地把我叫成秦庾。这名字我看是中等偏下的水平,听上去活像个小女孩,容易造成误会;沾了这名字的光,我现在就有些女里女气的,挺讨厌,要是他们当初叫我秦大庾,或者干脆像山里人一样叫秦二狗什么的,那我现在准有出息。 yS0zN G+A J
    说起我爸妈,他俩是世界上最没说头的一对爸妈。我爸是医生,我妈是护士,老在一块儿动刀子——我妈递刀子,我爸主刀,一来二往的,他们就结婚了。他们这种爱情,听上去有点血淋淋的,挺恐怖。刚结婚那会儿,他们还不想要我,因为爸爸在参加一个什么研究,搞放射性的玩意儿,怕生个怪胎;过了五六年,两个人都不如结婚时那么意气风发了,担心再老点会生低能儿,爸爸的劳什子研究也早结束啦,他们就性急慌忙地生了我——我估计,我现在这么倒霉,跟他们生我时急急忙忙的大有关系。不过,生我的时候,不是爸爸主刀,爸爸是搞脑外科的,离肚子比较远。妈妈到现在也常常不无怨尤地说,生我那会儿,爸爸压根儿不在场,在楼上查病房。爸爸就说,只不过隔着一层楼板嘛,怎么能算不在场?妈妈反驳道,呸,隔层楼板,死了你也不知道,还是儿子好,跟妈只隔一层肚皮。爸爸夸张地大笑,又说,要不是你儿子,谁害你上手术台呀?你又不是没见过生小孩,难道还怕不成?妈妈没有词,只好摆女性特权道,那你去生生看。 1|'n A(E_d f,a @a
    我敢说,要不是实在不能生,爸爸真会去“生生看”。爸爸这人对手术的事儿有恶癖,翻起医书来像看武打小说,有时会一个人躲到卫生间去假想生病。妈妈就常说他屁病没有,要么有点精神病。在家里,其实妈妈更像医生,会把什么都弄得很干净、很卫生。爸爸呢,只会往外摊东西,有时真的生病拉肚子,还要问妈妈找黄连素,极没用。 B6J,BN7NQlh,j
    所以,我的爸爸是一个最模范的爸爸,我的妈妈是一个最模范的妈妈,我呢,曾经是他们最模范的孩子。我上了四年幼儿园、六年小学、三年重点初中、两年重点高中——要不是因为处分的事,我仍然是模范的孩子。唉,我忽然发现,我那不倒霉的十五年光景,又无聊又乏味,根本没有什么可说,全是些数字。除了上边那些表示时间的数字外,还有——我的名字特别难写,所以我在五岁那年学了整整四天才学会;我在幼儿园里,排队出操总是在第一个,因为我是个干干净净活像小女孩的小男孩;总有一百万次,爸爸妈妈因为有手术要做,不到幼儿园来接我,我就兴高采烈地走回去——从小我就爱好独自回家,所以樊斌老缠着我,真叫我腻烦透了;我在一年级别“一条杠”,在二年级别“二条杠”,从三年级开始别“三条杠”,一直别到小学毕业;在初中里,全班三十个女生都乐意和我交朋友,她们说我“乖”,其实我不大喜欢那些疯疯癫癫的傻丫头,我倒霉也有可能是她们给引起的;我考高中那一年,人人考得高,我赶热闹也考了490分,于是大家都夸奖我是跟我爸学的;我倒霉的开始和被人说“乖”的结束,大概就是上高中的第一天,认识王海燕吧。
%b1N,uF,d$U6t#B8m     这就是我一帆风顺的十五年。这会儿,我的倒霉事可到了高潮。这个高潮实在该死。我还差点忘了,这个高潮并没完全达到最高的程度——学校通知我把这事儿报告父母,我还没说哪。 A6K}/`!kO/q5i!w4k
    我不想说了。我这会儿跨进家门,然后关上房门、换好拖鞋,看到妈妈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就不好意思搅和了他们的兴致——要知道,妈妈总是把盐什么的加最不易引起癌症的量到菜里,爸爸总是连报纸夹缝里的征婚启事也看(他简直视此为人生一大乐趣,偶尔还大声念出来让大家共乐,我认为他对自己那段血淋淋的恋爱史满意透了)——看他们那种一本正经过日子的安详劲儿,处分这事跟我们家压根儿不搭界。 !^ G r]_8o
    处分是我自己的事儿,犯不着他们一起来操心,他们操心也没用,顶多跟王海燕一样惹我烦。我已经不是模范孩子了,可我希望他们依然是模范的家长。像王海燕——真遗憾,恐怕我不是跟着她的大学提前录取通知书一起飞到她手里的好消息——一切只不过因为她白为我操心了一场。我希望爸爸妈妈千万别这么着,那我就算还没倒霉到头。虽然是他们急急忙忙地养出了我这么个倒霉蛋,但也没法叫他们负责。
_9q;f:K z Q8I$b)}Z9d     我这家呀,就这样,没什么好讲。
4}~#dh:\ [+uAP \d

蓝调江南 2005-1-23 05:3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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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庾(5)P Fe`'|4k0R(yQ
    时间太晚,过了我该睡的那会儿。我在睡觉这方面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是认床,到了个新地方保证睡不着;二就是过了该睡的时间就连眼都闭不上。一个人要是有些讨厌的习惯,那可真叫痛苦。 Hy7h5e3qHP
    睡不着觉不是好玩的事——要是你没经历过,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得一个劲儿地翻身,否则你会神经崩溃的;你刚翻身那会儿,还以为能照这样睡上几百年呢,其实你不出三秒钟就会全身不对劲。数羊不是什么好办法——我是说,要是有人对你说,睡不着时就数羊的话,你千万别相信他,数羊会活活地要了你的命。失眠的人对失眠毫无办法,只好闭着眼睛心烦意乱地假寐,一不小心还紧紧皱着眉头,活像个穿着紧身衣的疯子。
dc%Z2G1pC0J-K     有些假模假式的家伙会让你去听夜间谈话节目。这套办法对王海燕也许有用,对我可不行。有那么一回,我打开了该死的随身听,老天爷,那一晚真令我终身难忘!我听了总有两个小时的工夫,比刚开始听时还精神焕发,特想打人,还想吐。有个假模假式的男人操着很重的鼻音向全上海睡不着觉的可怜虫们宣布他被三个女孩困扰,说他不知该怎么办什么的。这可真恶心,要是一个人明明占了便宜还要做出痛苦的模样来,可就恶心透了。主持人是个声音很甜蜜的小姐,一个劲儿地对那男人灌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看她心肠很好,只是对这种无赖她毫无办法。嗨,我当时就坐在被窝里听那男人一个劲地操着鼻音唠叨——那三个女孩子要是非缠着这种操鼻音说话的男人,那她们不是聋子就是傻瓜。我听着听着,想象这男人和我一样缩在被窝里,把电话机放在手边,头发乱七八糟,兴许还光着膀子;他把整整一瓶咖啡都冲光啦,肚子里咣当咣当全是咖啡,愁肠百结地打电话给主持人说他苦恼得失眠,听上去好像他压根儿没买过咖啡似的;到了早晨,他“啪”地挂上电话,洗漱打扮去上班,一忽儿这个女孩来找他,一忽儿那个女孩来呼他,三个女孩他全舍不得,再到晚上呢,他又觉得自己不是正人君子,三个女孩他全不能要啦。这可真恶心,我希望大学毕业之后别也变成这么个假模假式的家伙。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要听什么夜间谈话节目了,这种节目成批制造和这男人同样的货色,假模假式透啦。 bou\0hH7A
    时间真的太晚,我实在睡不着。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就是一种最普通的家猫,长着棕黄色的毛,四个爪子是雪白的,每天晚上都睡在我的脚边,有时我过了睡觉时间睡不着,就使劲地听听它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我始终怀疑,猫都有肺病,它们呼吸的声音老是不干不净的。现在这只猫早就没啦。那时我家就住在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三楼(打从我生出来,我家就没搬过),楼里养猫的只有我们一家;照理说,在楼上养猫还是比较安全的,可是有一天,那只猫还是跑丢了,哪里也找不到,都说它被猫贩子抓去抽筋扒皮了。所以说,在我最倒霉的时候,也没只猫来陪陪我。我的猫,我叫它做“针筒”。 0K#\7K Fk.t8|?f,t
    有一个人最爱好来陪我。就是王海燕。我不停地讲也讲了不少啦,好像总在说她的坏话,听上去似乎她是个十分讨厌的女生,其实并不是这样,她这人,总的来说真是挺好的。我知道她这人不常失眠,但是她最爱好听夜间谈话节目,所以说,她多少有一点假模假式。我还说过她夸夸其谈之类的话,不过她这人真的挺好。我以前从没跟人家讲起过她,大概因为不好意思——谁都说不大出这种话,谁能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品头论足的呢?又不是去买一斤香蕉。总之,假使她是我所喜欢的人,她总有些别人没有的好处——我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好处,我从来说不清她的好处,只能说说她的坏处。她的好处可比坏处多得多。
c#o1\T2jB     她是不怎么避讳人家说闲话的,常常明目张胆地跑到我们班来找我。坐在我前前后后的女生都争着对我说“她很灵的哦”——这个“灵”,不是说她有仙气,是上海话“灵光”里的那个“灵”——常在一起玩的男同学,说到她老是夸奖她漂亮、聪明。其实,在我还没喜欢她的时候,大约也在心里夸奖过她“漂亮”的,在我和她要好之后,不知怎么的,不要说夸她漂亮,连她漂亮这个念头都没起过,好像她漂不漂亮跟我没关系,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漂亮,还是因为我自己古怪。 ? U(N4R&_x
    天是很晚了,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倒从没想想王海燕的事。最近心里烦,她越来越烦,一点也不愿意想到她,说真格的,连见也不想见到她。可是我眼盯着天花板、摊手摊脚地翻来覆去时,突然发现,我和她曾经有过一段很说得上是快活的日子。那真是很快活的日子,我老实告诉你说。
J&A~L lKf1KMP     有些事情,你说不清楚。比方说,我是怎么会喜欢她的呢? ikr#XQ%CG;m
    她是学校里的红人。又是学生会主席,又是优等生,开大会她总坐在校长什么的身边,门门考试都头等的,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幸亏我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这么个家伙,否则我一准不要认识她。他们这种人,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好,可实在太惹眼了,看着不像学生,活像校长混账的亲戚,说实话,挺讨厌。她也是的。虽然我说她好处比坏处多,可是总有些坏处。比如,她大概因为老是做演讲、做报告的缘故,特别爱夸夸其谈——我也说过了——她讲话的水平确实精彩,只可惜,这样精彩的本领,一天到晚就用来冲着些土豆似的傻瓜做报告,只说些冠冕堂皇的狗屁话;再比如,她得奖成习惯了,常常把得来的奖金、奖品捐给学校、灾区、希望工程什么的,然后在周一升旗仪式上被某某校领导盛赞一番,正经点说,这也不是坏事,可不管怎么样,听上去总是假模假式透了,要不是我认识她,我肯定要骂她。 1z P@?!V0\ |6Y`
    所幸,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这么多头衔让我景仰。她站在我们教室门口,笑意盈盈、声音朗朗,只是个没有任何拖三拖四的“尾巴”的女生。
B6O&{k6[^es 秦庾(6) J]ES1p3`,r_ V
    让我好好想一想。时间真的太晚,钟走的声音在我耳边,但我并不知是几点。精神是好,可一个人直挺挺赖在床上假寐,脑子有点不清楚。让我好好想一想。那是开学的头一天,中午,她站在门口叫:“哪个是秦庾?”
6{Sb@.X     哪个是秦庾?我是秦庾呀。我一看这个人,压根儿不认识。我光看着她,她也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女里女气的秦庾,毕竟全班都在看着她。我注意到她说话似乎不是真的需要人家回答,要是她在两句话中间有个停顿,那只是个象征性的停顿,表示她并不反对别人插话。她没在意不知道哪个是秦庾,就继续叫道:“这儿有封秦庾的信。哪个叫秦庾?”——她拿起信,往上面瞟了一小眼——“秦——庾——” Q cLv3}#`*y
    我知道,不能让她再这样叫下去了。我说过不怎么喜欢我这名字,让她这样叫,我不乐意,很不乐意。于是我打从我那狭小的座位里站起来,挺傻地冲她叫回去:“我是,我是,我是。”说着,我就穿过那些挤挤歪歪的课桌椅,一路上撞翻了总有二十个铅笔盒。说实话,我真窘,她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瞪着我,声音很大地问:“你是秦庾?”“我是,我是。”我答道。“秦庾?你就是秦庾?”我猜想,她不逼我亲口交代我那女里女气的名字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只好承认道:“是,我就是——秦庾。”说的时候,我很有些不好意思。她让我感觉像个罪犯似的。
3]3B{9N ] z     果然如此,她一听我自己交代自己的傻帽儿名字,就爽朗地把信递给我,一边还说:“你的信,秦——庾——”老实告诉你说,她的这个习惯真不怎么样,就是叫我名字的时候把音调拖得跟卷筒卫生纸一样长。我接过信——唉,有件事说出来很悲惨,这是我的头一封别人自愿写给我的信;我说别人自愿写给我,因为从前我也收到过几封妹妹寄来的信,都是老师布置的书信体作文,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作文和最最标准的信——信是初中里一个同学写来的,不怎么激动人心。激动人心的是,不知怎么,她没急着走,反而像看什么画片似的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蓦然一笑,冲着我说: -IvE&G%C^s@ m
    “我是王海燕,秦——庾——”
FL(_A-r-eH%n     她的自我介绍真叫人难忘,我认真地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说前边那些的声音朗朗,反而压低了音量,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她是专门对我说的这句话,不要别人听见,无形中提醒我竖起耳朵一丝不苟地听,即便不是要紧的话,用这种音调说也显得要紧了。王海燕的嗓子是很奇怪的:大声说话时,清脆响亮,一句是一句,你不要听也由不得自己不听;小声说话时,柔和温婉,说一大段也是行云流水地滑了过去,你不知不觉就已经入神地听了半天。而且,她不像一般人那样,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叫某某”,她说“我是某某”,好像人家早该认识她似的。 3dP h IE*b"RV4JN
    不错,是早该认识她。下午的开学典礼上,她坐在教导主任身边,全校师生都听到了她的自我介绍:
%WSc'N+p*O%I4N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王海燕。” GkY[ aO#q!L
    对,她就是王海燕,就是高我一级那位大名鼎鼎的王海燕,就是学校老师的宠儿王海燕,就是有权做些普通学生做不成的事的王海燕,就是预备党员王海燕。这真是疯了。我认识她的时候,绝没料到她身上有这么多劳什子的头衔。这一定是疯了。我这人倒果真古怪,我发现,我干什么要这么不喜欢她有好多劳什子的头衔呢?不管怎么说,有时这么些头衔还特别管用呢——比方说,她这个人,极其幸运地被F大学新闻系提前录取啦。这可不是年年都有的事儿,而她这么幸运,不是因为她这人很好,却是因为她有那么些假兮兮的劳什子头衔。这还真不错,我是说,要是哪个家伙能不参加高考就被F大学这种地方录取,那不用说,他真幸运得要了命啦。像我这种人,没什么头衔,就一天到晚倒霉,还被处分什么的,真惨。 yU-|:uG#et
    唉,我又跑题了。一个人要是说话跑题,那一定得改一改,否则他永远讲不完哪怕是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总之,撇开那些总有一千万个的头衔不说,王海燕实在是个好人。我就这样和她有了交情。她干吗跟我要好,我可不知道。
T6DBuK/?T6I     想想王海燕的事,真不错。我这会儿有睡意了。希望四点还没到。能睡我就睡。王海燕这人不管怎么好,也是开始变烦了,不要去多想。况且,我今天仍旧没把处分的事儿告诉爸妈听。 D!{E]q

蓝调江南 2005-1-23 05:4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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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海燕JF"Xu"T,S
王海燕(1)
j[D~Z     我把手伸到书桌旁边的书橱那儿去拿一本英文词典。我光顾着瞧手底下那道英文选择题,没怎么在意拿词典的手——不管怎么说,我的书橱、我的词典,我知道它放在哪个位置。 7ml:QE$W
    这些玩意儿可真讨厌——幸亏我不再用得着为它们负责了。我是在帮我同桌校对她的课外习题答案,她老是对自己的英语水平惴惴不安。很高兴,被提前录取的人是我。当一个人不再为了高考而去做高考试题的时候,那些试题就显得不怎么讨厌。见鬼,我那本放在老地方的牛津双解词典到哪儿去了?妈妈肯定又整理过我的书橱了。她这个人死爱干净,可总是越帮越忙,我希望她今后别再来随便碰我的书橱什么的,明天早上我得去对她说一下,毕竟这不是她在百货店里管的那几个货架——我很想现在就去说,可时间太晚了,叫醒她总不合适。
4ug5eB H9?~m     这是什么?啊,是《新概念英语》的课本。这是我的吗?我什么时候读的这玩意儿?这是第三册。我什么时候读的第三册?妈妈怎么把这没用的旧书放到词典的位置上来了,这也太出格。噢,这儿,这儿还写着我的名字——多幼稚的字啊,我干吗写字都那么用力。想起来了,这该是我上初二的时候……瞧啊,我那时笔记做得多认真……哦,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课文,我记得,很有劲,写一团乱七八糟的场面——就是这课,第33课,“ADaytoRemember”,“难忘的一天”——让我再看看,它怎么说?“We have all experienceddays when everything go wrong A day may begin well enough,but suddenly everythingse ems to get out of control.”“我们都曾经经历过诸事不利的日子。有时一天开始时可能还算顺利,但是突然间一切似乎都不可收拾了。”
*Au;[kt Me/P4T     突然间一切似乎都不可收拾了。一切似乎都不可收拾了。这些事情真奇怪——干吗我非要在今天看到这本旧书上的这段话?不错,这就是我的一天——今天——突然间一切似乎都不可收拾了。 2a'w5~5}3um+T1m-{4i
    我到广播室去等秦庾。我跟他说好的,叫他中午到那儿找我。我坐在那里,等着他来敲门。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株叫不出什么名字的大树,伸长的树枝几乎够到了广播室的窗棂,这树真美——我望着、望着,等一个人来敲门,然后我站起来,给他开门。我想象他站在门外,带着一种礼貌而又满含怨意的神色——他很习惯在脸上带着这种神色。不可否认,他有时显得稍微女孩儿气一点,尤其是,当他带着这种礼貌而委屈的神色时。不幸的是,我非常喜欢他的这种神色,我觉得他通过这种神色传递给我一个信息,他告诉我他需要我的安慰和帮助。 7h'E+f OmuRG
    不错,我乐意等他。可是,如果我等啊等啊而他总不来,这有多扫兴啊。我本人是相当守约的,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有失约过,我的表总是拨快五分钟。我认为,一个人要是想被人作为成人对待,他要做到的首要又首要的事就是按时赴约。可是,天哪,秦庾这个人总是跟个小孩子似的,他做不到一切基本的事情,又不许别人说他错,又不许别人原谅他错,成天带着他那副委屈的面孔——我有时真不明白我干吗要对他好。 )F4ASe&|W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没有来!如果他让我等了一个钟头,终于还是来了,那么我保证我绝不会去问他迟到的理由,因为——唉,我真不愿这么想——不管怎么说,他来了,他来,就够了。但是他没有来!有什么要紧得放不下的事情,让他连到这里对我说一声没空都做不到呢?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不失约也是起码的要求啊。 K2v/n,s'X%A&[ yS
    我坐在那张傻乎乎的破椅子上等他。我气得要死。我对自己说,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2^%\^Q h f     他真的这样对我了。我想我不应该再回避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了。自从他受到学校的警告处分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坏。起先我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心情不好,但是,这绝不是主要的原因。我好多次想流眼泪,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像个梦魇般纠缠着我。不,我不愿说,我不愿说,我不愿说关于这个预感的任何一个字,不能让它活过来,要把它压下去。但是,他为什么不理睬我?为什么要失约?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多想他好吗?他难道真的感觉不到我做出的那些努力吗?还是因为,他只不过像一个小孩子,受了伤害就要迁怒于他人?他大概忘记了,那些天里我拼命地去询问情况,把教导主任都给惹恼了。他忘记,他消失,我一个人等来等去,还要对自己说什么没关系没关系——这怎么是没关系呢? "r{Ot o5`1KM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埋着头在做作业,我一进门,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纷纷聚焦到我身上。我老觉得他们这种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苦和嫉妒。不过,他们对我真的仍旧很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管谁,当他在那里挥汗如雨地奋斗时,却看到另一个人已经逍遥自在地坐享其成,他当然有点不舒服。
)R;T,W+Y*Yw?&K}     我同桌倒还没来。她家住得离学校很近,每天中午她都在家里做功课,要耗到上课那会儿才来的;她这人太恋家,觉得什么事都是在家里做最有效率。我常常跟她说,一个人要养成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本领,随便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都能达到最佳状态。她看我的样子明显是认为不可思议。
!hi6Ci3VF@c4f&WQ     我坐到座位上,拿出随身听塞上耳机,听音乐。我在听柯以敏的《爱我》专辑。我非常喜欢她在耳边唱:“你的手指你的眸,你的喉结你的口……”这歌词配上她优雅柔和的声音,再也没有更好的了。我还有一本用来消遣的言情小说可以看,作者的手法拙劣透了,不过写得挺滑稽。反正我现在总得找点事做做,不然我又要像刚才在广播室里那样,一个劲儿地猜测秦庾为什么不来、秦庾为什么不来。小说看着看着,我控制不住,哈哈大笑,结果他们个个像大力金刚神似的冲我瞠目而视。
)`{7nM!QIA0o}Jm     我悲惨地被他们合伙赶出了教室,他们说我“扰乱军心”。
xR${kuD     从等秦庾落空之后,今天什么事都不顺。先是像上边说的那样被他们哄到了走道上,再是当我站在走道栏杆边看那本拙劣的言情小说时,书不知怎么地掉到了楼下的一摊积水里,然后是放学时发现自行车被人挪到别处去了,找半天才找到,这会儿,又找不到我用惯的牛津双解词典——瞧啊,我手里现在只有这本没什么用的《新概念英语》,我在初二读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一个人的一天是怎么会突然变得乱糟糟的。我想我也不应该发怒什么的,因为拥有“难忘的一天”的人远不止我一个,这世界上到处在发生这类事。 Q0acF\[M,H
    让我再来找找我的词典。我那本词典是挺老了,1984年的第一版,后边还印着“内部交流”的字样。我也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反正我一在家里找到它,它就算归我了。我非常喜欢词典——尤其是比较大的词典——一类的书,它们都有硬质精装的封皮,每一张纸页都是很薄很薄的字典纸,光滑而有韧性,字全部都用小号,页页都是铺天盖地的,绝没有搪塞、虚夸、华而不实,词典是最实在、最充实的一种书。我最喜欢坐到图书馆里,很奢侈地摊开一本又一本词典类的大书,我就可以霸占一块属于我的领地——其实,我常常并不是真的需要那么多词典来作参考,只是,我希望用词典来建筑一堵高墙,暂时将我与外界隔绝开来——置身于词典之中,就是置身于一种氛围中了。我还往往抱着我的词典在校园里来来往往;我的词典是真的要用,并不是什么装饰物,但是不可否认,有了词典在我身边,我就好像有了庇佑,走路、说话,我都能够更加自信和从容。我比较偏好旧时出的词典,比方我那本1984年的牛津双解,是一种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Oxford”,每个字母都有镇定力,外边还包着像牛皮纸颜色但是比牛皮纸厚实精制得多的书套,典雅、朴实、书卷气,一点也不张扬,不像现在新出的那些词典,封面上全是红红绿绿的几何图形,缺乏那种历史的悠久气氛。 ]@aY qP8K
    唉,过去我常常想,我喜欢的人,他一定像一本词典,丰富、厚实、典雅而书卷气,在他那里我就觉得有了庇佑,觉得能够跳得更高、看得更远,做什么都更有信心。我有这个想法,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在遇到秦庾之前,我始终固执地坚守着这名贵的理想。但那是在遇到秦庾之前。遇到秦庾已经近两年了,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和他一起的两年,差不多把这理想给忘记啦。 1gU T/S\&[E
    是我自己乐意把它忘记的。然而,现在是秦庾提醒我又记起它。叫我怪谁呢? )t:P` Y1N4xl)PG
王海燕(2)6F)Zo#d;Z*BX+_k
    姐姐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说着什么,听上去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嘻,该不是她男朋友的名字吧?她这个人,天天早晨梳洗停当出门的时候,真是城市里最最时髦靓丽的那一部落中的一分子,可是私底下臭习惯最多,你看她在晚饭大吃大嚼之后蹦到沙发上剔牙的情景,真要为她身上那件宽大精致得穷奢极欲的阿拉伯风格睡袍感到惋惜,再比如睡觉说梦话、流口水加上睡相极差,我这个做妹妹的同房顶顶了解她。
K)H@K;ina }*b-i     姐姐这个人,从小就把我比下去。她大我五岁,总是把穿不下的衣服给我穿。我记得尤其清楚的,是她上高中那三年,她一天比一天漂亮,更显得十一二岁的我瘦小干瘪;女孩子在这一段时间里,相差五岁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我看她才称得上青春年少,而那时的我,虽然比她还小,倒反而像黄脸婆似的。那时她的朋友聚会也多了起来,现在我想想,也许是为了方便对爸妈交代,她常常拉着我去聚会啊、郊游啊。那时的自己真是可笑,一门心思地念书,剪一个清汤挂面的头也还这里翘那里翘,整个脸差不多都埋在头发里,心理上又什么都不懂,对姐姐和她那帮红男绿女的朋友之间的你来我往、枝枝节节,用上海话说就是一个“木知木觉”;又过了一两年,姐姐都上大学了,我才渐渐思量出了她的小秘密——真的,我还记得姐姐的朋友里,有一个很帅的男生,对人说话的样子是气宇轩昂,一副不好接近的神情,然而他对姐姐却是不同的态度……我想出来这一点,还以为拿到了姐姐的什么把柄,得意洋洋地去审她,谁知她一笑了之,说:这些小孩的把戏,也只有你小孩子认为回味无穷。 a5k;B+B9f.L LLJ{
    姐姐就是这样随便的人。随随便便地上小学、上中学,随随便便地考个大学,随随便便读几门功课,再随随便便找个工作,然后随随便便谈几次恋爱。她年纪越大就越随便。但是,就她这样一种随便的做派行事,成就却往往惊人——她随便考的试,成绩总是头等的;她随便挑的大学和专业,却是重点和热门;她随便进的公司,坐落在徐家汇那些写字楼里;她随便交的男朋友,个个被她随便地退回去,问她他们什么不好,她挺随便地说: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时间长了,觉得闷。只是有一件,我真担心她现在太随便,等年纪大了,一慌,只好随随便便嫁个人,随随便便生个小孩,过两年,又随随便便地离了婚——那就不太好了。不过这是触霉头的话,少想为好。
g5xp.`? ?iy     我跟姐姐不一样。我羡慕她这种潇洒来去的随便作风,可是我做不来。因为她是大、她是好,从小她把我比下去,我只好自己靠自己出头,让爸妈也知道我,知道我也聪明、我也优秀。我一直在比赛场上,努力地去争,争是我的生存状态。我现在能够有这样的成绩、能够直升F大学新闻系,这不是随便来的,这都是我一分一分靠自己争取来的。我应该高兴才对——我的确高兴。但是,当我发现自己苦苦争取来的东西,姐姐却随随便便地拿到了,活像在路边捡一枚硬币那么简单,我发现自己依旧被她比下去了。
lg jE$Bj^eJ y     算啦,不管怎么说,我是很成功的。我确实应当高兴才对。我所争取的东西,我全都得到了。 x(L ?v Yt2uh
    噢,不对。秦庾,秦庾是个例外——他来,我没有做任何刻意的争取,现在他在走远,我想伸手抓住他,我试了,但是没有用,争取对他没有用。没有用我也要争一争,否则怎么办?我总不见得坐在椅子上看他走吧?
.A K,HsyK5e]     姐姐又翻了个身,面向着我,我看见她伸手在揉眼睛,接着,两眼有些睁不开地望着我,黏糊糊地说: ,F"C6p$O4u+fgvV/U%x(N
    “还不睡呀?又在呆想什么?”
OH'D$Z1R5j)c r%hX5c     “想你怎么睡这么死。” _(mT)X$i:]e
    “我?我没心事啊。”她狡黠地说,“没有心事,就有觉可睡。” 6jCFk H _3_0P E
    “我是有事做而已。我大学都考上了,还能有什么心事?” |iK:T aQ/r"TNX8o
    她笑起来说:“你以为我生出来就这么大啊?大学算什么心事?社会中、历史中,最要紧的角色是人——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吗?人是最要紧的!” /b,N'~|XR!gMl
    姐姐这人,睡意蒙眬的还谈什么社会什么历史,真要好笑死了。可是,她说话倒一句是一句,我不去睬她算了。
:Jl,V?amc+Q:[#}%x     她见我不响,又笑道:“你们小孩子的把戏,我可以去编本词典了。” 0z };s4y.MIS_iK0T
    “你去编好了,编出来只能当草纸用。老姐姐,你到底有多久没碰书啦?” 3}s#e;}2kRveN PZ
    这是真的,自从去年姐姐开始工作,我就没见她看书。
!T"n+?xXv\3IV {     “我?我月月都看书呀。”她笑容可掬地申辩道。
rY-l%J^$x8JY     唉,这真是对牛弹琴。她那些彩色图片充斥的时装杂志,怎么也算不上书。说实话,靠了那些杂志,她倒真的从文学到音乐从没落伍过,可那也只是侃大山的材料而已,真货绝没什么。 FWM)L!jp a
    她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抢在我头里说:“有的事你不明白。你呀,下次要好好跟我学习学习,你也要上大学了,你说你明白什么?”说完,翻身又睡。
~IP7D*m+W;d$S     我明白什么?我是不明白,她高中里那位气宇轩昂的男生怎么就是“把戏”?秦庾怎么又是“把戏”?彩色图片怎么顶用?跟她学又学些什么? c1CA8}K)}+I
    我没跟她学过什么。从小是我一个人闯,我拿不准前面有什么,但总得往前走,有些事也总要自己去经历,即便要受伤、要流很多眼泪,把自己交给自己保管总是最安全的。别人能教我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别人说的都是白说,一杯水的冷暖非得自己尝一尝才能了解。我跟别人讲道理的时候,也一样不负责任。可是我要对我自己负责任呀。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爸妈总为这骂我,可我已经这样了,人总该照着自己想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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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江南 2005-1-23 05: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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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燕(3)$b:FyC:FwS6yH)G
    数学老师又在黑板前强调一个什么很重要了。她强调要点的时候,往往用粉笔把黑板上的那个要点又是圈、又是画、又是点,手里大概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粉笔截截折断,直到短得无可断处为止——总是这样,把那个所谓的要点弄得谁也看不清,只看到圈圈和杠杠,她那种穷凶极恶的样子,倒好像跟粉笔是前世冤家、跟要点是本代仇人。 0dE?bL
    幸好,我用不到再去听她的啦。唉,一件事情,不到你不用做的时候,你就无法发现它的无聊。从前我对数学倒真真是兴趣百倍,他们都说我解不出一道题简直比死了亲娘还难受。现在大功告成,从今以后我恐怕再用不着去碰数学啦,于是我猛然发现数学的无聊、无味、无意义。一看见x、y、z我就想笑,因为想到它们纠缠我个不休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我不是对数学有偏见,其实门门功课都这样。我加的是文科,物理生物化学早就丢了,剩下的,除了数学,还有语文、英语、政治。语文不是不好,但是现在这种应考语文,机械、繁冗,还要写技术性那么强的作文,文字的趣味统统消失殆尽;英语么,还好一点,总算用得到的,可选择题我是做腻味透了;至于政治,还用我说吗?
6{?CG8llA2pw`     为什么我还要来学校上课呢?别的没什么,主要是班主任要求我来。况且,让我天天待在家里干什么?吃吃喝喝养膘吗?我到学校里来还比较自由,哪天有事,请个假就可以走的;到校的时候也自由,看看言情小说听听歌,日子过得又无聊又惬意。还有几个同级和我一样提前录取的人,天天也过这样的日子,比起身边那些黑眼圈红鼻头生物钟完全被打乱的“苦命人”,我们真是快活得没有话讲。我到学校里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陪陪秦庾。受处分之后他心情很差,这可以理解,我想,这样的时候他最需要我的帮助。
_[G6gW`^     长久以来他就给我这种信息:他需要我的帮助;近来这信息更强烈了些。我还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一天,他就显得那么无助,无助地站在我面前。
;?,W N @kk4cW IwJ i     那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我中午到门房去取报社的汇款单,正巧碰见门房老大爷在分信。我看见一封信落在地上,就顺手捡了起来。这信的信封很精致——雪白的纸张,靠左边缘一段印花条纹,条纹还以烫金勾勒,信封背面是凹凸印制的商标,有浮雕的感觉。我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注意看看用这么好看的信封寄信给谁——是高一的新生,叫秦庾的。我一直偏好秦姓,可从没想到“秦”和“庾”两个姓放在一起,能组成如此富音乐感的名字。看看高一这个班就在我们班楼下,我就把信夹进随身带的词典里,打算顺路给他送去。
/[1JzR#p     站在那个班门口,我往里看看。那个叫秦庾的人来了吗?如果来了,是哪个呢?我就叫:“哪个是秦庾?”
Rx)M{ ^*bd     哪个是秦庾?秦庾!我这是头一次念他的名字,不知怎么,我猛然联想起“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诗句来——秦庾,念起来像是“晴雨”,多秀气的名字!
5T*H3cxlUP     我叫了好多遍,教室后排才有个男生站起来往我这儿走。我有点吃不准他是不是信封上的人,不过我真的喜欢秦庾这名字,一个劲儿地念。我就这样看到了秦庾。他带着礼貌而略显委屈的神情站在我面前,赌气似的不做声,我问他好多遍,他才承认说自己是秦庾。我可不是喜欢他那个不大快乐的表情!所以说,从一开始我就有这感觉——他需要人帮助,而那人就是我。
q9Y5q X/TM E     同桌摇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提醒:“到你啦到你啦!”到我什么?怎么会到我?我才在回想秦庾的事呢。老师不是一直就不叫我了吗?我抬头看数学张老师,她也正看着我。大眼瞪小眼,刹那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们说:
_%]Y,y f%m5Q     “噢,忘了。不是你。” }/m@t3AXdl#_
王海燕(4)
;X%M`:R `     我们究竟是怎么会找到那座奇怪的桥的呢?我想,那座桥是我和秦庾交往的回忆中惟一的一桩奇遇。我不是说,我们发现了钻石矿或者油田什么的。大概,一个人在碰到我现在这样的困境时,总会回想起过去那些最快乐的时光吧?这真是不大明智,假如我能一下子把我和他的小片断统统忘记,那有多好啊!但是不,偏偏那些小片断都来了。过去他对我还好的时候,我的日子这么繁忙——学习、开会、比赛、写发言稿——而他对我的好,给我忙来忙去的这些事都加上了小花边的点缀——一种浅粉色带黄色花蕊的单瓣小花;现在呢,我被提前录取了,一下子变成个无所事事的人,我正想拥有这段时间,把世界的门重重关上,把一切都抛诸脑后,把前一段时间里沉迷于解题的心思好好地转移到他身上,他却完全地拒绝了。他干吗要拒绝?我明明看到他那无助的神情,可是,我更明显地看到他的不耐烦、他的拒绝,到最后,他居然一声不吭地消失。我不敢去找他,也不敢打电话去问他,我从没试过去指责他什么,即便他作弊这件事,我虽然认为他不对,也没有当他面说过“不对”两个字——我突然发现,长久以来,总是我占主动地位,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总是我用尽千方百计去安慰他、帮助他,而他,他始终一动不动。我这次是不是也试着一动不动,等他过来呢?这不是我所习惯的状态,我是习惯有动作、有争取的,但是,在动作失去效用时,也许我要试着放弃动作。谁知道呢?
3r$]6AD:Y'e#X     我真的很难过。一想到秦庾的事就很难过。我想念那种粉色黄蕊的单瓣小花——我们两个在那座奇怪的桥的缝隙里发现的小花。 6R(^g D B.O'I
    那是我高二的下半学期,他还是高一。期中考试刚刚结束,也正到了五月适合出游的时候。教导主任睡了一觉,不知怎么就想起春游的事情,愿意带我们出去走一圈。其实我们对教导主任出主意组织的春游根本没有信心——谁都知道,他恨不得我们吃饭睡觉走路都能受教。我跟这赶时髦配无边眼镜的老政治教师比较熟,对他关于人生的严肃态度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的口头禅就是“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我们班同学在那个星期里一天到晚让我“去跟这老厌物商量商量”,我知道他们,他们早就制订了满满的“作战计划”,如果没有这“老厌物”的介入,他们可以利用双休日玩得找不到家门。我觉得现在的学生比前几年又不同了,更加会玩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的,平时个个架上眼镜像个读书人,脚一沾地却收不回来,很有劲。不过,“老厌物”是很严肃的人,严肃的人往往特别固执,我才不去碰这种钉子。我跟他们说,你们不去就不去,没关系,不会强迫你们去的。我和秦庾定好了出去玩,我也不打算去的。教导主任的春游计划出来了,是到一个什么革命遗址去凭吊——那时我反正不去,根本没在意是什么地方。统计春游人数的结果,我想教导主任看了要吃不下饭的:最多的班是二十几人,最少的班干脆一个也没有!我的估计是对的,年级组长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没敢把这结果交上去,而是亲自跑到那几个参加者少的班里挨个游说,花了整整一中午的辛苦和数吨口水,总算好歹把人数拉到了每班至少二十个。那天放学,他还拉了我到办公室里,想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地鼓动我“带个头”。唉,我看他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差一点就要答应啦。只是,我和秦庾说得好好的,他带我到郊区他奶奶家去玩,我不想为了一个什么学生干部要带头的傻理由放弃和他一起到郊外踏青的机会。当我从年级组长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晚了,校园里空空的,我一只手提着沉重的书包,还能轻捷地蹦蹦跳跳——我联想起一星期前,也是同一个空空的校园,秦庾站在我面前,说: U#P.k'Q8bt
    “今天天气很好的哦!” ]AzTd`Z3x
    我忍不住笑了,觉得他跟英国人一样,一见面只会说天气,答道:
#p`.@3q{j A     “对呀。五月份了嘛。” +o2O?,eMsh
    他显得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把书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一个劲地说话。话题很跳跃,一会儿说他过去养一只叫“针筒”的猫,一会儿说他奶奶很好,一会儿说刚刚考完试真想放松一下,一会儿又说他的猫是只黄猫,一会儿又说他奶奶住在郊外,说他奶奶住的地方像陈逸飞的画一样……说了半天,我都不知他要说什么。我到车棚里去取车,眼看他身后的夕阳浓重起来,他却仍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喋喋不休,只好打断他说:
6QM%e7J@!{v4Zb%L4E     “还有事吗?” 2{ CLx~X#Vra+D h0N
    他住了口。我看着他,和他身后的校园、他身后的天空——这些在他后边,使我忽然有一种印象:他是凸现在一张纸上的虚构人物,他显得离我如此遥远。半晌,他嗫嚅着说:“没了。”
1V@*J6~ \VK+\)fv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z UBHP4{`8b     我看他明明有事,欲言又止的,就又问一句:“真的没事?” Z CFz} Nxka8h
    “明天见。”他已经换上了他那种礼貌而恼怒的神情,说话也是藏着一副平板的怨气。 RI6O8C*[+Rg
    我有点弄不懂他的意思,但我知道,他过一会儿自己会好的。所以我关照一句“有事找我”,就跳上车先走了。 w k0Z[.\9?#d%Y
    “我有事!” )G0^.d%}.J6gn8F
    车行了十多米,忽然听到他在后边大声地嚷嚷。
M4fTH n8N B     我高兴得心小跳一下,停车,掉头,看见他在那个校园和夕阳的背景中没命地奔过来。我也大喊大叫道: !s[,n8T7pOUe-U
    “什么事!” 8CIy;m?F|j
    他跑得好快,一转眼在我面前。他刚才那阵激情忽然过去了,又变成一种局局促促的小孩样子。可是,那个校园和夕阳的背景还在。绕着我的车走到我右边,他伸手拨弄着车铃。在“铃铃”声中,我听见他说: MVt2d:R_"s W
    “我告诉你呀,我奶奶家,是很好玩的。”
)l u7Ji$~4h'Iq     我心里的一只铃,也“铃铃”地、快乐地响了起来。 L$K!v/n&\x V
    我们究竟是怎么找到那座奇怪的桥的呢? _n3|.K;sr
    那天是星期六,小周末——就是每个班有二十几个人去参观革命遗址的那一天。我和秦庾约好的,天还没亮透,我们两个就跑去坐车。公共汽车很空——也许是早的缘故——上边的东西都咣啷咣啷的,有的窗玻璃摇不上去,有的窗玻璃摇不下来,我们挑比较干净的前后两个座位坐了,座位上虽然套了皮套子,却像非洲灾民似的瘦骨嶙峋。我坐在他前面,回头看看他,见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坐在瘦骨嶙峋的椅子上对我笑笑。我本来就很快活的心情被他笑得愈发快活起来,向上向上,想打汽车顶上的窗口飞出去、飞到头顶那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去。
r1^,f~"D$L z     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我扭头定定地望着窗外。路边歪歪扭扭的小树,一晃一晃地晃了过去,黄黄绿绿的庄稼地,轮流在我眼前闪过,路边出没着苗条轻盈的狗,偶尔有一两只小山羊拴在小树上,新生的年轻的太阳似乎隐隐散发出蜜糖的甜香。都过去了,那么长的路,要一米一米丈量出来的路,一晃就过去了;路边的树,我刚开始慢条斯理地默数着,渐渐乱了,再也数不出头绪来,我停止数数,想想那么多树、那么多田、那么多狗和山羊,都很快地过去了,惟有我和他始终坐在这里,太阳始终照在我们身上——阳光里真的有一种新鲜又温暖的甜香。 EWCf&oV"U8ra:H
    秦庾的奶奶果然住在一个很精致的地方。我想不到上海的郊区还能找到这么具有水乡风格的小街。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街,鲜有路人,铺着平整的石子,天长日久,石子路被磨得又光又亮,站在街口往里一看,看到的是一条窄长的亮光光的小路,一尘不染,幽静极了。他奶奶就住在小街的尽头。房子的墙根长着苔藓和青草,门前铺着青石板,也是又光又亮,那条中部微微下凹的门槛更是光光的。刚进门,无法适应屋里的黑暗,人禁不住要晃两晃;等习惯之后,就看到他的奶奶,慈祥地笑着端详我,眼神里俨然把我当成孙女一样疼爱。仰起头,可以看到高耸的房梁,暗红色,和灰尘、蛛网在一起,有情有义终生为伴。墙角挂着竹篮。八仙桌上搁着老人听的半导体,紧贴八仙桌的墙上还有一张月份牌,画的是福禄寿三位老神仙,长耳粉腮、须发冉冉。暗色的五斗橱上一只三五牌座钟,每过半小时就“当当”地敲,敲得不缓不急——这里的钟是不带有时间的意味的,因为这里的空气安闲、悠久,无所谓的时间从脚下的青石板流过,光滑美丽,散发着清凉的气息。从后门出去,发现屋后竟然流过一条河,正对着门就是水桥,块块石级也是又光又滑。河边一棵柳树,在五月的微风中柔情万种地舒展着它的枝条。石子路、青石板、磨光的门槛、潮湿的水桥……阳光穿过这许多滑润精致的东西,照过来时毫不张扬,流淌着像脚底下那潺潺的流水,落到后墙攀援的爬山虎叶片上,哧溜溜滑了下去,带着烘焙的花香,暖得让人想停下脚步,不走,不走。 ?7P'aJ1l"gZ%F

蓝调江南 2005-1-23 05: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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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燕(5)AT-ok"j4sCW5A
    我们是怎么找到那座桥的呢?其实不怎么,只不过沿着河流一直走,沐浴着金水般的阳光,听听秦庾讲他奶奶,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连他也没到过的去处。当时是下午。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我们两个就往外跑。不舍得离开河、不舍得离开石子小路、不舍得离开路边那些暗暗的花树,我们一直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听秦庾说,这里是他奶奶从小生长的地方,她没有走出过这里,一直到十七岁那年嫁给他爷爷,一直到丈夫在十多年前故世,一直到她执意重新回到家乡的河边——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她的长辈基本上都不在了,但是她长大的房子一直在,她推门进去,那儿就是她终老的家。在这里长大,而重又在这里老去——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想:她在暮年竟然又变成一个少女,一个无牵无挂的等待的少女。
8x6u?UwiC,V     接着我们发现了那座奇怪的桥。我老远就叫了起来——远远看去,那真像一座堡垒,沉沉地屹立在河上。秦庾也很诧异,他过去没到过这里,没看到过这座桥。这桥真的像旧时的堡垒,是用一种青砖建造的,看上去很新,不是从前留下的东西,一定是设计者别出心裁地把它设计成这个样子。桥分两层,下边一层,拾级而上走进去是一条暗暗的走道,上边一层,是一个堡垒式的平台。一切都设计得很古很古,连古炮台的炮口都造在那里,桥级两边还造了花岗岩雕的古式桥栏。桥是造成堡垒的模样,可不知怎么一点没有烽火气,反而于青砖中阵阵地沁出秀气来,而且还起了个极秀气的名字缀在桥上:南水阙。我想,秀气正是这个地方的一种气质——难怪秦庾这个人,也是那么秀气。 R7vyIB)@"@
    我们为这个意外的发现很得意,好像这座桥就是我们造的。我站在下层的走道里,从那些炮口往外望,望见变宽阔的河,船在那里静静停泊着,往上,是五月万里无云的天空。我的心也变宽阔了,一高兴,扯开嗓子大叫:
+?"Kh1A9@a6_g     “秦——庾——” )SWN9PKj ^
    声音在走道里碰撞着,回音一遍遍地:“秦——庾——秦——庾——秦——庾——秦——”
Z I M[V\~]2} E     秦庾站在走道口的光亮里面,像平常听到我拉长声调叫他时一样,有点介意地问:“干什么啊?”
cs"C0Ew|? Q {     回音说:“干什么啊干什么啊干什么啊……”
&R:L,s}1g     回音又说:“秦——庾——秦——庾——” ,l3OwvK&W]
    回音又说:“干什么啊干什么啊……”
m.P u3U'AGE     然后回音笑了。回音一笑,就笑个没完没了。 8g#R3xy"n[_1W_
    后来我们跑到上边平台上去。明明是漂亮的青砖,却被人用白粉笔、修正液写满了字——写了些什么呢?这里,“葛燕Love张国峰”,这里,“张国峰不Love葛燕,张国峰Love李菁菁”,那里,“朱康是猪,朱康Love刘萍”,那里,“苏晓春不自量力Love刘斌”……哈,这些可笑的初中生,这些可笑的初中生。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些初中生在桥上写满了夹生的字眼,又不好意思直接地讲,只敢躲在外国话里瞎猜,真是一种幼稚懵懂的勇敢,胡闹得未免可爱。
8G {~]tmuH4\ R     我扭头看看几步开外的秦庾,忽然想,原来我们两个正在一群青春期爱情故事的团团包围中呢!想着,我笑了,眼光无意中看到生长在桥缝里的小花——粉色的,生着浅黄色花蕊,是清纯的单瓣小花——这花可不可能是为我们今天发现这座写满爱情的桥而开的呢?
$tL _:d%tE[R'}s     河水缓缓地流着,桥静静地站着。我望定秦庾——几步开外的他忽然显得如此遥远。我忍不住叫他: %v\E#Sy
    “秦庾!”
Wc0H,Es"qO     我大概叫得轻了,他没有听见,眼睛空空的在出神。他显得如此遥远。我忽然怕,怕离开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我们才在爱情故事的笼罩之中——不管这爱情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只有在这里,河水才缓缓地流淌,始终不变。离开这里,我恐怕汽车开得太快,他就有力量挣脱我那小小的牵制。要不是站在这里……河水还在流着,太阳里烘焙的花香熏迷糊了我的眼睛。我提高了声音叫他: vH3r2~gh?
    “秦庾!”
f dnr V,gU^$U*D     我泪水涟涟。
h4gvQ b X&~     他回头看我的眼神,分明已是夕阳无限好了。他笑笑说:
4H\ Rg$|'rN     “不早了。我们得去赶车。” y fD!K:e`7y
    车比早晨那班拥挤得多,座位都满了。我和秦庾还是前后座。半路上上来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熟睡的婴儿。秦庾凑到我近旁悄悄说:
O)G(Cp'N     “我们让个座位给他们吧。” ~5i]9R%\ ^.@
    年轻夫妇千恩万谢地坐了我们让出来的座位。我们两个并排站在车窗前面。我又看到那些来时的小树、农田、狗和山羊,晃着过去了。我不知,到什么时候可以再次看见它们。 )~"cFP5KYJM%Y!E
    秦庾轻声地问:“我奶奶那里,好不好?” zo7RN;EXWc'w
    没来得及回答,我的手猛地被人握住了。我心好像悠了一下,眼皮只轻轻地眨一眨。我没有去看他,也没有去看手,也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头去感觉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很突出。我知道,秦庾的手有着很突出的骨节。
's'bEJ_/J$[Q     车平稳地行驶着。他轻声说:“站稳了,别摔跤。” g3j1j'U4d%t\h i
    我微笑了:“你也一样。”
$cdXV3cE] 王海燕(6)
O'a"VMnwAPN     听到秦庾被处分的事情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处分是为了期中考试作弊——期中考试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怎么拖到现在才处理?我记得那是上午第二节课之前的眼保健操时间,喇叭里出人意料地响起了政教处刘老师的声音,说: *eF w7Ny??
    “今天的眼保健操暂停。宣读对两位学生的处分决定。” QO6O q[
    原本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同桌心不在焉地理着铅笔盒,说:“又有人倒霉了。”我应和她一声,心里还饶有趣味地想到,秦庾有一回提到过这个喇叭里的刘老师,第一句话就是,“那个青春期的老师,听他的声音,连变声期都没过。”在我想着这句挖苦话笑起来时,我突然听见了秦庾的名字,从喇叭里、从青春期的刘老师口中,冒出来。 4V/Q)i3PV8D
    秦庾! #I4JZ(R s7X;~
    他因为在期中考试的化学科目中与一个叫什么樊斌的人传递答案而受到警告处分。期中考试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现在,期末考试、会考、高考都近了,而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连关于作弊的一个字也没有告诉我! 5Jf J%y6R6k OQ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F"gTp VL z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想到的全是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wTbx&`8u6p k]#C([
    教室里只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听完青春期的刘老师宣读处分决定,大家马上闹起来,纷纷议论着这两个倒霉蛋。后座的周扬嘀嘀咕咕地:“高三,都久经沙场了,又不是第一次听到人家受处分,干吗都那么紧张?”坐得隔他一个走廊的王春建应答道:“有点怜悯心好不好?后边那小子,是做好事,给人家看答案,倒霉被抓到,太惨啦。”大家都是高三,怜悯心也还有的。只不过这怜悯心不善于长久地敞开,光是像个蚌那样,小心翼翼张开一条缝,又飞也似的合紧了,这一合,又不知到何年何月才张开。议论纷纷只持续了约莫三十秒,大家刚停下,就各干各的,各不相扰地等老师来。即便三十秒的放肆,也让人觉得像犯了罪。 -X3}C UL S `B Blu
    我呆呆地坐着,一个劲地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CY(Q+~%kCoA!y]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s%Vf Y Q5O Z&~
    刚一下课,我就直奔行政楼。半路上碰到刘老师,手里拿着杯茶,挺悠闲地走过来。我连忙叫住他。他笑眯眯地站定,问我:“王海燕,急匆匆的有什么事啊?”唉,要是换了平时,我听了他那个尖锐而自负的声音,再想到秦庾的玩笑话,一准笑出声来——这种事发生得相当频繁,以至于他挺自负地得出个结论,说我看见他就特别高兴。 4nA"T2}q`"gP
    我心急火燎地问他:“刘老师,刚才你在广播里说受警告处分的,叫什么名字?”
"]~4x5G%is     “一个叫樊斌,一个叫秦庾——怎么,你认识他们吗?”
:g?Fx [R'Z     “是高二(3)班的秦庾吗?” *G c7n-OQ
    “是啊。”
6eSy])zC4g     我突然不知怎么问下去。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后的天边——天边,一朵小个子云被大个子的云吞噬了。 })TV#i;GZh
    “刘老师,”不管怎么样,我还得想办法继续下去,“这件事是您办的吗?” :Ssi/v9dE1L2u"u
    “是啊。”他说完,悠闲地啜了口茶。 0}1QV6Et!m*O1c&K
    “刘老师,会不会搞错了?”
4k@xY7a2D     “这怎么可能?他们自己承认的,还写了检讨书。你认识他们吗?” sQb"s]-E:}TC
    我看着那朵小个子云再也没有从大个子云里出来——天气不怎么好,有点阴沉沉的。
'j?U8N:bJP*Q{     听见他问,我支吾道:“有一点。我打听一下。没事了,刘老师你去忙吧。”
:D1e0ny1f.`     他又啜口茶,笑眯眯地说:“哦,王海燕,你被F大学提前录取,我还没祝贺你哪。祝贺你啦!不容易啊。”
,~}vC5L)HD     我说着谢谢,不知不觉就如飞地走远了。 .omz[8iZb$CO'U
    天真的不大好,放学之前也许要下雨——我带雨衣了吗? ds]B I9I
    我的朋友总说,我这人办起事来雷厉风行的,像那些电子游戏里的小人一样,两条腿从不停下,从这里直奔到那里,又从那里直奔到这里,奔波来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有时我并不胸有成竹,虽然我跑来跑去马不停蹄,但我心里是着急啊。听到秦庾被处分,而他又从没告诉过我,我真是急死了,当下又跑去找他。
+y2LSIK"j%@     站在他们班教室的门口,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Wm"v&oK,H4Gl$]     他沉默。 &tl2o.us0Y$n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r&PHH)D-T?
    他沉默。 )DQYL6r$x Mt|
    “你究竟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我觉得不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我一定要哭了。 -VnB*_i
    他依然沉默。
!Q ?v1d||/ar     “你知道别人多为你担心吗?你……” MGTIO
    我没有说下去,上课铃声打断了我的话。那个铃就挂在秦庾他们教室的对面,响起来声音极其刺耳。我住了口。世界猛地被这一种刺耳的铃声占据,我从耳鼓到心尖,都在颤抖。 -[N%e)D}Wz2B
    颤抖中,我看到秦庾原本一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他望定我,脸部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怨愤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他这种神情我以前从没看到过,我满耳的铃声,“铃铃铃铃铃铃”,我双手冰凉,从耳鼓到心尖都在颤抖——他张开嘴,说了一句什么话,每个字都咬牙切齿的。随后他转身跑回了教室。 ]:? H!NXc3nZ
    铃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刚才被这可怕的铃声填满了,满得秦庾的一句话都挤不进来,现在却是纯粹的、可怕的空虚。天气是不好,天边的云又黑又重,好像立刻就会掉下来。这么安静——太安静了。我控制不住地想,秦庾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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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江南 2005-1-23 05: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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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秦庾;U,Y;A'K,sbK
秦庾(1)
A c UT*K.t     我忽然对一些从前不怕的事怕起来了。比如,怕碰到王海燕。再比如,怕回家。 8f+GV1C3W({
    家里永远有爸爸和妈妈。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他们近来心情比较好,反正他们最近对我特别和气,一会儿秦庾要不要这一会儿秦庾要不要那。他们对我和气当然好,不过他们这种和气——不知为什么——好像一种对待客人的客气。比如,我早上理理自己的床,妈妈会猛地窜过来说:“我来我来,你去上学吧。”这多怪,平常么,我的床总是我自己理,爸爸妈妈打从我七岁开始就竭力主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怎么到我这么大,反而反悔了呢?我就抢道:“不用不用,我来我来。”可妈妈居然说:“小孩子要听话,快去上学。”咦,平时我赖着不做家务,她才说我“不听话”,今天怎么反了?我没有办法——她是我妈,反常我也得忍着点——就去理书包、换鞋子。我站在门口系鞋带,妈妈又不舍得我走似的,问这问那,问我学校里怎么样、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有没有测验……天晓得,最近我顶顶恨讲学校的事。我支支吾吾地说一点敷衍她,她却突然说:“咦,你怎么还不去上学?”不是她有事问我吗?我答应一声,要走,她又想到什么,又要问我了。这可真没完没了。再比如,我们一家人在饭桌前吃晚饭,总是我吃不下,他们两个胃口很好地扒饭,想把我在学校里的事情当成下饭小菜,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我这问我那,差不多连我们教室里有几把扫帚都想问问清楚,我快给他们那种友善的语气给逼疯啦。
'S z `MvJ*X     我宁愿他们像过去一样,根本不管我的学习,由我自生自灭。爸爸看报纸,妈妈反对爸爸看报纸;妈妈看台湾言情片,爸爸反对妈妈看台湾言情片——我呢,我是最最模范的儿子,他们除了供我吃饱穿暖和零钱之外,半分心也不用操。 .Z'SyeN"X9K
    真的,我怀念过去那个家。我们家这种情况在同学里挺少见的。梁守谦差不多天天补课,他爸妈对他的每一次测验都了如指掌;赵鸥这个人名字听上去像物理单位“兆欧”,我们老说她能量超常,可像她这种能量超常的优等学生,还是要马不停蹄地学英语、学弹琴,连什么劳什子的无线电测像都学——我可上八辈子都没听说过;樊斌的爸爸跟学校的老师比叔叔阿姨还亲,可他每一次到学校里来看望那些亲切的老师,回去对自己儿子准比仇人还凶。我家不一样,我家里人大概有一种不关心下一代的传统——奶奶撇下爸爸一个人,住回老家去,爸妈又不爱多管束我。我正好乐得逍遥自在。依我看,爸妈那血淋淋的爱情也很不错。在他们那代人里,他们俩真是观念先进,结婚后过了那么多年两人生活(瞧,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逼他们生孩子,一点也不关心);生下我之后,大概还想保持两人生活,正好我识相地做了个不用他们操心的孩子,所以他俩在医院里就相互递刀子,在家里就相互递盘子——一般妈妈反对爸爸看报纸,就是希望他到厨房里给她递油递醋、递碗递盆,过分的时候,居然还打发我下楼去买盐买糖、买葱买姜的,真是为老不尊——他们两个一个在单位里做下手,一个在家里做下手,两下一抵消,正好平等,结婚快二十年了,在我面前当一对道貌岸然的父母,在我背后当一对卿卿我我的恋人,社会角色扮演得又投入又到位。哈,我这个儿子,有他们两个当父母,实在是我最大的福气。 f9]e:\hD@7E2z
    可惜,王海燕变得越来越烦人,他们两个像跟她串通好的,也变得越来越烦人。我担心他们别是听到了什么。不对,要是他们听到了什么,还会不来问我吗?处分可是大事。我到这个地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他们了,我就怕他们像王海燕一样,满脸急死人的神情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那我真要吃不消了。不告诉就是不告诉,女孩子干吗事儿那么多,非要找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告诉她对我有什么用?不过是多添一个人替我担心而已,烦也要烦死了。
;P yz^+G6~T H(H+N     我怀念过去的她,虽然有时爱夸夸其谈,但从来也不对我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次带她到我奶奶家去玩,在那座怪里怪气的桥上,看到小孩子挺蠢地写上去的话,说的都是某某爱某某——实在地说,这种话真蠢透啦,我当时站在那儿,看这些话感觉非常地不得劲儿——她不知为什么,叫了我一声就哭起来;我不明白她哭是什么意思,但我当时是非常非常感动,我感动得话也说不出来,像个神经病似的,只说了句天不早我们要走了;在回去的车上,我终于有机会也有勇气去握住她的手——我觉得那时的她是最最好的一个人,也不夸夸其谈也不假模假式——我感觉她的手指头轻微的动作,偷眼看她,只看到她后颈没有梳进去的几缕浅淡的头发,我真觉得她是最好最好的一个人。可是上个星期她跑到我教室门口,满脸心急火燎的,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简直不认识她啦。幸好上课铃响了,我的声音躲进铃声里,可以对她说我想什么——我不敢正面对她说、不敢直接拒绝她,她那种样子,我简直怕她,我就怕她来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架势。我被她气疯啦。她当时听到铃声,忽然住口不说了,但她依然盯着我,好像要告诉我,我不对她说那件绝子绝孙的作弊的事让她多难过,于是我趁着铃声就冲她吼。我吼了句“我凭什么告诉你”,然后我跑回教室里去——她听没听到和我可没关系,反正我说过了,她没听到是她的事,说到底,她说话总是给一些土豆似的家伙听,博取别人的赞美,我说话是为了我高兴说话,别人听没听到我概不负责。我讨厌她把我当成和那些土豆一样的人对待。
rk,z*|ak 秦庾(2)
V C$w @~Om     我穿过阅览室——我忽然发现这句话里含着一种奇怪的动机——我穿过阅览室,但这次并不是去广播室见王海燕什么的。我穿过阅览室,仅仅因为我比较喜欢阅览室另一头的那张桌子,我要去坐在那里做功课。
4a"P wIo r     阅览室里的女生永远比男生多,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原因。从前我不大到阅览室来做功课,这是近来养成的习惯。教室里老是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儿发生,老是有几个女生在尖声叫喊——最主要的是,樊斌那个人老是要来缠我。所以,最安全的方法就是逃到阅览室来。樊斌是那样一种人:他要是拍拍你混账的肩膀说,嘿,别到那儿去,那儿没劲,老子从来也不去,那么他其实就认为他所鄙视的那个地方肯定一个正常人也没有——私下里说说,他自己究竟有几分正常,我还一直在怀疑呢。 I9V)z#nan|wO
    我坐到比较喜欢的那张桌子前面。我喜欢那张桌子,因为桌子上有一个洞——这儿所有的桌子都挺新,这张桌子也不例外,可是它仍然有个光荣的洞——我看书、做功课时,可以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洞洞里面,摸摸桌子底部毛毛的木头。我小时候学过布袋木偶戏,从那以后就喜欢桌子上有洞,好让我把手指伸进去,不管伸几个,我都有一种演布袋木偶戏的感觉。我学布袋木偶戏,也是因为我特别干净,像小女孩似的,好管,所以老师才推荐我去;我老演邪恶的角色,像《狼和小羊》里的狼啦、《拔萝卜》里的耗子啦、《乌鸦和狐狸》里的狐狸啦——唉,原来从小我就是反派人物,怪不得现在这么倒霉。 N!a{#Dc
    说到倒霉,我希望自己还不至于倒霉到那种程度,又遇见上次叫吉吉的女孩子。我差不多都把这码事儿给忘啦,要不是今天到阅览室里,我可准要把这给忘啦。可我一走进阅览室那劳什子的门,就记起她上次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的动作——她突然站定,然后头微微地一低,不知用一个什么动作转过了身;她的姿态出人意料地飘逸、轻巧,让人错觉她没有重量,只是一只浮在地面上的气球,轻盈、美丽,在我面前晃动着;她的声音也晃动着溶入正午暖洋洋懒洋洋的空气中,她说:
l[aa3k'[)e0g-Z\-yo5t$Rd     “我叫吉吉。”
:R Gs j)a Sv5]1k:Z]*a     但我希望不要再遇见这个叫做吉吉的女生了。我其实是全世界最最大的傻瓜蛋。她知道我受了处分,她知道我为什么受处分,她知道我怎么受的处分——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多事情,我怎么能保她不知道我的生日、我小时候穿马路差点被车撞死、我演过布袋木偶戏、我有一只给抽筋扒皮的猫叫针筒呢?问题是,她的事我一样也不知道,除了知道她自称吉吉——我甚至还吃不准她是不是真叫吉吉,毕竟,不管怎么说也得承认吉吉这种名字有点荒唐。
7PT~i#[     我做着功课,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桌子上那个洞洞里面。我这会儿挺悠闲自在的。不悠闲自在的时候,总难免要想起处分呀、王海燕呀、爸妈呀,我耳朵里老是响着那个傻帽儿的青春期老师在破烂不堪的喇叭里读什么经研究决定给予秦庾警告处分——就是那一个个土豆“研究决定”给予我处分,说不定他们还挺尽心尽力地举着他们傻帽儿的手进行表决哪,一个人倒霉起来就这样,连一群土豆也能举手反对你。所以我得趁着悠闲自在的时候好好做功课、过日子。再下个礼拜我们要期末考了——为了会考,期末考提前——我从没那么害怕过考试。 0L!JFSh)c
    有个人在我桌对面坐下了。我没兴趣去看那人的面孔。我希望一个人待着——我还以为在这阅览室里,除了我没第二个人愿意坐这张有洞的桌子呢——可既然有人来,我总不见得把他打出去。我知道,在这个阅览室里还有一张桌子没有人坐:是那张靠窗的桌子;王海燕总是习惯坐那张桌子,她还习惯借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词典,煞有介事地把它们全摊开,然后在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气做她自己的事;她那张桌子似乎有什么巫气,即便她根本不来,也不怎么有人坐。听说有一回,一个倒霉蛋坐在那儿,她来了之后一声不吭,噼噼啪啪大力翻开她借来的劳什子词典,把个桌子占去三分之二。那倒霉蛋又坐了十来分钟,在生理空间和心理空间上都饱受压迫,越坐缩得越紧终于逃掉了。我很佩服王海燕这种威慑力,虽然有这样威慑力的人不免可怕,可我第一个不成。比方说,现在有个人坐在我对面,写字的时候笔尖钩着纸发出粘连在一起的细小响动,可我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b!g\}}/czE9D Yu
    “秦庾。” euktl
    咦,有人在叫我。这声音很轻,很透明,不带什么分量,像一个在空气中晃动着的气球。我还记得,上次在阅览室里,也是这样的一个声音,透明地说:“人都走光了。” ?1|-l`V
    吉吉! )J4?[Z,].N
    我不得不抬头看一看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了——浅象牙色的面孔、长睫毛下一对透明的清水眼、长头发温柔地保护着她的脸,在我眼前晃动着的一个金色气球——是吉吉。 a.v{"S+WH"w
    她手里捏支笔,既没笑,也没不笑,静静地看着我:
/M\ d!\ HQ     “心情好一点没有?”
C'P8A J.TF ^e     “什么?”我回不过神来似的问。 +k+u(^)@6F? D3v
    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低下头去写她的作业。我是后来才知道她的这种习惯的,她一向不重复自己的话。我看她的教科书用风景照的挂历纸包着,上边蓝天白云,青草地点缀着丁香花,还有几间红顶小屋,活像玩具。有人走过去,也有人走过来,她全不理会,只自顾自地写作业。有她坐在对面,我简直没法做作业,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树,一会儿看看坐在角落里的图书管理员,一会儿看看长发温柔地保护着她的脸——她总是一副安分的表情、一种安分的动作,叫我忍不住喜欢坐在她对面、跟她说点什么,随便是什么。 W#i I}+xD M$H,[
    “你常常来阅览室吗?”我没话找话地问。 (l1`$g(p$F'X7T
    她把目光从作业上移开,静静看我一眼,答道:“不是常常来。”低下头去做她没完没了的作业。过了半晌,她又开口,对作业本子说:“常常碰到你。”
YpU"w/N+L     “我只碰见你两次啊。” 4? A(r6L#[p%X8bO
    “我只来过两次啊。” *m S(`%m&s+xz3\W

蓝调江南 2005-1-23 05:52 PM

[分享]许佳《我爱阳光》

秦庾(3)
,t7B,{GaF l)h     不知为什么,听了她这句话,我马上在心里起了一股幽微的兴奋。我把伸在桌子洞眼里的手指拿出来,摸摸那个洞光滑的边缘。我看到自己的钢笔笔套放在洞旁边——我一向用惯了钢笔的,因为从小家里就找不到钢笔以外的笔,我想大概是我冒傻气的爸爸想借此证明自己的爽快、干练、科学性和不赶时髦的稳健(其实么,不过是枝钢笔而已)。 j%@l.}*Q5d:N N T
    她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并不特别健谈,而且对自己不健谈这一点还挺心安理得的。我听过一种数学公式式的说法,说什么一个人要是不肯开口讲话,那他不是头号天才就是头号大傻瓜——老实告诉你说,像这种说法可千万别上它的当,很简单,要是那人生就是个哑巴呢?更何况这儿的这个吉吉,她不讲话,既不因为她笨,也不因为她聪明——她不说话,我估摸着只为了一个不为什么的原因。唉,老实说吧,如果她跟王海燕那样夸夸其谈,那我这会儿早不在这里了。 a3F2L8p|,J
    “我说,”我又没话找话,“你在几班?”
r)l/{c$v.CTm     “你在几班?”她反问道。 @&f9`4?r;~
    “高二(3)班。”
W/dT3o1z}3k@S     她望着作业本微笑,带着一种对我在高二(3)班这件事相当满意的模样。 Pck/J(R"u0nf
    “那,你在几班呢?”我怕她忘了回答我的问题,又问一遍。 h#v8hg-cS
    她飞快地瞥我一眼——那么快,简直连头也没抬,不知怎么就是瞥了我一眼——随后问:“你知道我在几年级?”
S#jG1Z w c     唉,我想知道她在几班的那点小兴致,蓦然就飞啦。有些事可真蹊跷,就好比我的这点兴致,不知为了什么就飞得无影无踪啦。我的心境又开始坏起来,像我头一次遇见她那会儿一样。我很埋怨她——永远只有我告诉她的份儿,而她总是一样也不肯告诉我,她总是问我,问我这问我那,可问的时候又抱着种“说不说随你”的态度,倒好像我这个人压根儿是个把戏。哼,要不是她提醒我,我还真忘了,我这人可不压根儿、压根儿就是一个混账的把戏,非要把什么都告诉她,还由着一帮土豆似的家伙举手表决处分我——我这个把戏,个子还挺高,年纪还挺大,我还有个名字哪。嘿,我忽然发现自己简直跟李老师躺在公墓里的儿子差不多——他长年累月地躺在那儿,让人家从他身上踩过去,每年还有人去看望他,放点儿花、点炷香、摆几个菜什么的。这事儿真荒唐,去看他的人都是些心肠很好的人,可都活得太兴头啦,忘了他压根儿不要吃什么菜,忘了他两个眼眶里深深的全是烂泥巴,嘴里也是,耳朵里也是,鼻子里也是,总之,他都成了个泥人,他们还要他吃菜,他早没名字了,他们还叫他那个混账的名字。他一直在想、一直在等,可他们不相信他在想、在等,因为他等的并不是他们,他想的也不是他们想的那些个冒傻气的事儿。不过,他至少还躺得安分,不像我,晚上睡不着,还非得起床站着,樊斌把我说的话当下流小调处理,妈妈不许我理自己的床,王海燕要我告诉她不知什么可怕的事,随时随地有人从我身上踩过去,一帮土豆似的家伙围着我成年累月地举手表决,青春期的老师追着我写劳什子的检讨——可是,天知道他从来也不读,连看都不看一眼。 {!Yv/_W9n2Y&Ryu
    “我告诉你吧,”我想得气起来,情不自禁地开口说道,“这可真是颠倒错乱!”
7wg3st"H!Y_M     吉吉带着点吃惊的神色抬头看我——接着,我注意到,阅览室里所有的人都带着点吃惊的神色抬头看着我。 !Yi!X6`~
    “你是对我说吗?”吉吉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会儿我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CZ?3dO0vk,X1|     “我——是——不,其实也不是的。我是——”我是对自己的表现十分羞愧,并且我其实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对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zHZ@ eE     “好吧。”她又没笑,又没不笑,眼睛那样透明地打量我,声音也是透明轻盈地在空气里面,“不管怎么样,也不管你是对谁说,请你轻一点。” L~6iI*@*d'DxY|0p
    “我可以出去。”我心情很差地赌着气说。 { Clr.]
    这时,她说了一句话——她早就该说这句话了,她说每句话都像在说这一句话。她说: #D_@/M$W+]0R3H}2j
    “随你的便。”
!Nl$Hn,\     我明白,我早明白。她说的一切一切,其实都是这一句话:随你的便。她这人就这样缺乏意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确信自己能够从她坐的地方走过去,毫无阻拦、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事实上我真该那么做,要是我真那么做了,也许可以省去许多烦恼。 :cq!Ef4O bd
    可惜我没有。她说完她的话,就开始理东西准备离开。在她理东西时,我一动也没动。我气死啦,我气得动不了啦。我就是被她这种倒八辈子霉的做派气得发疯——我走,她说你走,我说,她说你说,我问,她也问,她随我干什么,可她什么都知道,她还挺理所当然。她整个人那么透明,那么轻。她理着东西,不看对面气得要死的我,却一个劲儿地对我说话——她说话声音很轻,声音透明地飘浮在空气里:
v|],q\2R     “你心情还是不好。这可不怎么样。我告诉你吧,你这样没用。你别以为你生气、跟你自己过不去,就算惩罚了别人。你生气,随你的便。大家都那么好,凭什么为你变得不高兴?你表现要好一些,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_/z zA#^     她一股脑儿地说话,说的话每个字都叫我气得发疯。我看她理完东西,抬头随随便便地望着我,眼睛里是一片透明,让她身后的东西全闪起一种光。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K7W}7{EEys]     “我说,没什么原因,也没什么目的,反正你自己得让你自己好,否则——随你的便。”
yDJ.sL 秦庾(4) WZ;T(T&]fBv
    我无法相信,吉吉说完她的“随你的便”之后,就径直走到门口——在老地方、同一个时刻、同一个情景,她忽然站住,头微微一低,随后猛地转过身来,优雅而轻巧的动作使得她的衣角自由自在地飞扬了起来。她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在正午暖洋洋的阳光中,形成了光彩熠熠的金色螺纹线。她调皮地把手背在身后,露出手里一本书的粉色边缘,接着出人意料地莞尔一笑,飞快地回头走掉了——她走路的样子飘飘欲仙,叫人忘记她用脚走路。
's3E-RrWG     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正午的阳光缓缓流动着,螺纹线已然消失,可空气仍旧闪闪发光。 %z DYz-N5~F.E$M
    我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那些话是她说的。她透明的眼睛、她透明的声音、她坐在那里安分的动作——可她却说了那样一番话!好像我是一个孬种。可怕的是,我认为她有道理!世界那么大,难道没有比我更混账的人吗?也许我早该承认自己是个孬种了,我自己常常这么称呼自己。从小我就是这么回事,我把猫咪叫做“针筒”,因为它老抓我——现在我当然明白,它抓我是因为我惹它惹得太过分,可那时我就一味地把它当成不讲道理的混账东西;我把“针筒”放到书包里,想要带它上街,为了好时时观察它,我把书包翻过来背在前边,猫咪和我的肚皮隔着一层牛津布,热乎乎的,不停地动,动得我肚子痒兮兮痒兮兮——其实那个时候,街上的大大小小肯定把我当神经病处理,可我还不知道。“针筒”走丢了也好,要不然,说不定我一直到现在还跟傻子似的把书包往前背着,活像个倒霉的孕妇。瞧我都干了些什么呢?吉吉说得真对。只是我决不能承认她对。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我不是有意跟自己过不去——只有白痴才会有意跟自己过不去。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E7n#v,G]P-y
    我走出阅览室,一个劲儿地冲自己说“我不是有意的”,我说得如此陶醉,眼睛都快闭上了。为了不让眼睛真闭上,我从一扇挺脏的气窗那儿往楼下望,看到一个家伙正骑车打楼前的空地经过;那人极胖,却骑了辆特小号自行车,嗨,模样可真精彩,我赌一块钱:你就光看得见他那硕大无朋的肚子绝对看不见他的车轮子。我很带劲地瞅着他,忽然想到“针筒”走失的另一个理由。我想着,要是它被抓去,真格的给抽了筋扒了皮做成没人要的猫皮大衣,那也算安全了,否则它在马路上溜达的时候,被这个胖家伙用特小号车轮子碾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真该承认自己是个大孬种,我讲的笑话连我自己都不认为有针眼大的地方好笑。樊斌那人虽然又低级又下流,可说出来的话至少有他一个人在那儿扯着嗓子笑,别人越是不笑,他笑得越起劲——他这种人完全和人家反一反,我发誓,他的心脏一定长在右边。 L Hbd2NDs `&H
    我可烦走路啦,老实说。我百无聊赖地往教室那儿走,经过办公室门口,碰到李老师正巧走出来,我被她截住啦!我真被她截住了。她一见我就说: q_0GWyb
    “秦庾,我正找你。你进来一下。” 5zC ngv8md&_O
    唉,我懂。要是我在哪儿碰见她,她一准说“我正找你”,好像她一生下来就在找我,一直找到现在似的。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热情的老师,我也知道她这年纪的人比较喜欢我这种看上去文明礼貌的男生——瞧,我又说“她这年纪的人”了,上回我发现她和我妈一样大的时候,整整为我妈骄傲了三天三夜,跟李老师比起来,我妈活像个长生不老仙,难怪我爸这么喜欢他俩那血淋淋的爱情——可她不能老找我呀,尤其在我作弊之后,一看到她我就低头,她却像没事人一样。人到了她这种年纪,也许都那么会装蒜。 9JV}'f(]i3d
    我于是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坐着另外一个化学老师——他是个男老师,长了个尖尖的秃头,戴副黑眶眼镜,看人时自下而上,十分威严。他教的是五班、六班,据那几个班的人说,这老师是真叫严格,可惜他的姓把他的威风抵消了一半:他姓花,学生叫他“花老师”的时候,总是有意地拉长声调。他孤零零地占据着正对门口的那个位置,我走进去时,他抬起头,自下而上把我瞅了一遍,心里有什么老大的气似的伸出手取过茶杯,威风凛凛地啜了一口茶,与此同时还是不放过我,死死盯住我,盯得我头皮发毛。我尽量不去与他的目光打交道,跟着李老师走到她的桌子前面。
d!s'H"o4w*x(nN     李老师坐下了,挺和气地吩咐我也坐。我听她的,乖乖坐到她身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把椅子放在紧贴李老师书桌的桌前,不知该是哪位老师坐的——看上去大概是个年纪轻的女老师,布置得很干净。李老师对我进行谆谆教诲的这段时间里,我就分出点神来打量一下这张书桌。 $w-dK#}x
    李老师并没什么要紧的话说,无非是要我好好复习,争取期末考试考好,会考也考好,不要再弄出什么是非来——我可真不希望她仍然这样关心我。我偷眼打量着面前这张不知是谁的书桌——桌子左角放一摞作业本,还有生物教科书,右角搁着个玻璃制的花瓶,还插上一朵红玫瑰,日子长了,玫瑰不新鲜,花瓣边缘显出焦黑来;中间按惯例摆本台历,忘了翻,还是昨天的日期,空白处写着:大鸟生日(我兀自好笑,不知这位了不起的“大鸟”算何方神圣);玻璃台板下边压着几张照片,有集体照,有两三个人的合影,也有单人的照片,照片上那位眉清目秀的是五班、六班的生物老师,也该是这张桌子的主人了;除去照片,还有一张周海媚的海报占了显赫的位置,触目惊心的;书桌的抽屉关着,可是有张纸的边角露在外面,是关抽屉时不小心弄出来的,看得出写着“大体上”三个字——大体上什么呢?我就是砸烂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3V tI Mk2QMh
    “你们这批学生,高三就马上分班了——你三加一加什么,想好了吗?” $i3Y+Qa!Gz1zn*R_
    我正为“大体上”这个悬念苦思冥想,却被李老师的问话打断了。“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化学。” pd L}-yj
    李老师不知怎么,现出十分欣慰的样子,说:“咦,你不好意思什么?” vuQ3bD(D]
    李老师桌子上惟一的装饰品就是个相架,夹着她死去的儿子的照片,她在玻璃台板下边压的也全是她那位可怜的儿子从小到死的照片。我就怕她这一手,我就怕她看着我的时候,眼光里老像在说:唉,要是我儿子不死,也正好是你这么大呀。一个人如果倒霉,就是这样——全世界有上亿个我这么大的男生,可李老师偏偏认为我像她儿子!我干吗要像她儿子?像她那个满身泥巴的儿子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有父母,我活得好好的,可我非得像她的儿子,这多不公平。
e|5Z?,s?`     我决心不考虑这件事。趁着李老师发表议论时,我可又一心一意琢磨起“大体上”三个字来啦。 ~7}_6V8n{K2\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猛地一句话跳进了我的耳鼓:“时间不早了,去准备上课吧。”
x[+T'm Y czb:G     这以前我始终昏昏沉沉的,对李老师的话嗯嗯啊啊,一心琢磨着“大体上”,也没注意别的老师出出进进,一听这句话,我“腾”地蹿起来——我怕我蹿得太猛,那个威风凛凛的花老师又抬头自下而上打量了我一番,接着用红笔在面前的一本作业本上写下什么,像给我这个动作打分似的。我自己觉得刚才太心不在焉,有点对不住李老师的一片好心,就看看她冲我仰起的脸——她仍然坐在椅子上,虽然已经说了这么些,却似乎还有话要说。我看着她,想不出该不该说话,不知不觉叫了声:
_D-F4d]     “李老师……”
$qQ{m)q n     她笑笑,伸手拉拉我的衣角,真像个老奶奶。嘴里说:
Ya@9R r!uty     “用功点。” tt9B-Lm(T8T]Le
    我使劲点点头。我那么使劲点头,其实不为别的,只因为我那劳什子的心坎里,忽然涌起一股该死的感激。李老师这个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伤了她的心。我记得作弊被抓住之后,我和樊斌两个人留在教室里面等待查办,李老师跑进门,一径来到我跟前,劈头一句话就是: D5M\,K8n]
    “你昏头了,你!” %LC{KH
    对,我可不是昏头了。我不想伤李老师的心,可还是伤了她的心;我不想骗爸妈,可我还是不能不骗他们;我不想这样粗暴地对待王海燕,可我还是忍不住厌烦她——我可不是昏头了。不过我自个儿琢磨着,我昏头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我压根儿从一生下来就昏头昏脑。但我保证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3L&M Loj L4Vj:G,st

蓝调江南 2005-1-23 05:53 PM

[分享]许佳《我爱阳光》

秦庾(5)
8gkNwfI0u q     教室里的气氛紧张不到哪里去。大家好像都不把会考放在心上,反而对再下个礼拜的期末考试存着点小心。今年会考制度又改了,变成以及格不及格论处——那总该及格的喽。
7Q)D0m{l:N T}5W8A+J     要是在近期末的时候,考试的气氛不怎么浓厚,那么学生就是另一种面目。放假之后的日程可以提前来讨论讨论。据说,刘亚伟又计划到外地去进行他的什么“探险事业”了。刘亚伟这种人,平时看看真是愚蠢到家,说出来的话没劲透啦,一张嘴就是一模一样的字——他倒确实在说不一样的字,可听上去全像一个字——不过话说回来,他在旅行这件事上可真了不起!他曾经沿着长江,走遍了南京、九江、宜昌、三峡、丰都、重庆、宜宾,也曾经打从京沪线一路北上,游历了扬州、徐州、天津、北京,接着再往北到了承德,到了沈阳、哈尔滨,一直闯到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边远村落;他一说起关公庙、白帝城、徐州的古战场、承德的避暑山庄,就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精彩得让人忘记到底在听哪位傻帽儿讲;他还告诉我们,一个人在路上怎样遭抢、怎样精打细算、怎样过缺这少那的日子——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会用信用卡的人;他这个暑假里好像打算沿着黄河扫荡一番了——唉,济南、开封、郑州、洛阳……这些地方,倒霉的我压根儿连想也不敢想。所以说,我就佩服刘亚伟这一点。能量超常的赵鸥今年夏天要去参加钢琴演奏的十级考试了,好像还要准备考TOEFL。梁守谦早、中、晚的补课日程已是水泄不通。樊斌自说自话什么“准备把宝贵的青春浪费在游戏机房里”——傻帽儿话,亏他说得出来,傻到家了,他大概还以为自己幽默得要命呢。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我只希望劳什子的王海燕别来找我,让我静一静——我得找个地方避开她。我可真怕她,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对我很关心,绝不可能吃了我,可我倒宁愿她有吃我的心。 S(jg!h@j3{'g
    樊斌本来正在讲台前晃来晃去,左手拿本生物书,右手摇着把扇子,看见我进门,他马上凑上前来,一迭声张狂地问:“选什么,到底敲定了没?”
J1V`V:m*Es m/Q     “什么选什么?”我一眼看到他就烦心,故意装成听不懂。 %sbT,y7h |i8f
    “三加一选什么呀。” `-[*ie;f0ZC
    “你选什么?”我反问道。
9t,{\.HY F$ko     他一摇扇子,两眼往上一翻,得意洋洋地说:“你选什么老子选什么。” a2i2FM+Yh}B X
    千万别这样!千万!千万! InS([R1P@'E7_
    “我还没决定。”我说着赶紧逃到座位上。 N"Fth W"~U Z z
    他死缠烂打地摇着扇子跟了过来。我对他这种无赖简直腻烦透啦。我就知道,他接下来肯定要说:“得了。”我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人。他明明知道我讨厌他、不愿意回答他的问话,却偏偏死气白赖地缠住我要我说这说那。他这类毫无自知之明的做派,其实也实在叫人佩服。我深深地相信,要是我没有表现得对他如此腻烦的话,他压根儿不会赶在我身后唠叨个不停。可我没这倒霉的涵养,一看到他我就浑身没劲。 J|O5G/Q+r5E6AJH
    “得了,”他跑过来,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我课桌上,把我的书角都压皱了,果然说,“你是不是加化学?” cWF0i9H(Aw xm&d{
    我最讨厌他这种亲狎的语气,好像我跟他有什么倒八辈子霉的关系似的。他凑得那么近,我连他牙缝里的菜叶都看得一清二楚,恶心透了。
h n"_~%ZRPy     我没心思去理睬他,他也不生气,反而凑得更近地问: r]'C%iy"E%T:X
    “是不是?是不是?”
!I&?Y~ BZ9K     我气疯啦——我老实告诉你说,我可真气疯啦。有这么一种人,他的好脾气、好耐性,不会令人愉快,倒是招人讨厌,樊斌就是这种典型。我一气,开口就说:“你别老问我。你还是去问问你的长腿妹妹吧。” Th2lZ7g^Aesxro-{W
    他居然又好意思说那句话:“我的长腿妹妹就是你呀。” gV^[t7W
    我可不是想揍他。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倒出乎意料地走了。我松口气。同桌董智威靠在我耳边小声说: Kj2[9h0L
    “你怎么这样刺激他?” z;@wptP.X
    我笑死了——明明是他刺激我嘛。
#CZB^.@6LFO     “你呀,以后少对他提什么长腿妹妹。”董智威接着说。 [%L ^ Dv$R:V^
    “为什么?提不得吗?” 2G)G2hHk1V.X'U
    “你不觉得他不爱听吗?他根本没什么长腿妹妹嘛。”
C)X&z!A?9p)r     “那个女生……”
&aE#z8@!hj SRs     董智威笑笑,答道:“那个女生会喜欢他吗?那个女生压根儿不认识他。她上次是替张老师来叫他去老师办公室谈话的。”
W.WAM b4p/R.h     我诧异地看董智威一眼,又看走过去的樊斌一眼。我从不知道樊斌这混账过得这样尴尬——难怪他要死气白赖地缠着我这种倒霉蛋,也是我该。可是他也不一定要搞得那么傻,真叫人看不起——你不认识人家,你就不认识人家呗,干吗装出一副和人家有祖上八辈子关系的样子,多恶心!不过,说起来,也是我们自个儿乐意看他那种蹩脚的邪魔外道。 _^1];ndA3G$v7Y
    嗨,我想着,这些事儿实在怪怕人的。原来我身边的人压根儿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不是我瞧上去那样。我这么一想,满眼看上去都是离我极远极远的人。说不定去告我作弊的人就是董智威呢!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哪回事?他离我十万八千里远,我怎么知道他?
R8?bn;Z{:`I4F     可他又怎么知道我呢?别人把我看成什么模样,我可摸不着头脑。 ?C*NQ;Bs
    我掉头打量了一下董智威——没错,他在初中里就坐在我前排,现在又是我同桌,我还以为对他可再熟悉也没有了。过去我常常笑话他那两颗硕大无朋又远隔千里的混账门牙。可是,我忽然恐怖地想到,说不定他这两颗门牙压根儿是假装的呢? u [fpH+?0b_%}
    前面几排的赵鸥,她会弹钢琴,学习也是顶顶棒的。可是,我怎么一定知道,她没有什么可怕的秘密呢?
2IW4QbCB     我怎么知道谁要害我呢?我怎么知道去告我状的不是身边的随便哪一个人呢?我知道什么呢? y9ro0go
秦庾(6) @r#H{)c8z yY
    我这人可不是发神经病。自从受了处分之后,我老是自言自语的,难怪要发神经病。上初中时,班里有个人因为作弊被学校处分,可我看他整天精神奕奕,处分简直比补药还管用——为什么我不能像他那样呢?为什么我要婆婆妈妈的,一天到晚想着这倒霉的事呢?我不敢保那个初中同学心里到底难过不难过,但他至少在表面上快活得跟疯了一样。我就不行,我根本是什么都不行。 ['^`S H8n:Q ?
    可能吉吉也是这么看我的。不知为什么,我很在乎吉吉的想法,即使她从来不愿意告诉我她有什么想法。这大概是由于我很相信她吧。我明白她一定不会骗我。她根本什么也不告诉我,她又怎么骗我呢?即使樊斌骗我、董智威骗我、赵鸥骗我、李老师骗我——即使人人都骗我,吉吉也一定不会骗我。她是我世界尽头的保护人,我分明看到她又近又透明地坐在我的对面——她怎么会骗我呢?我就是被她给我的这种很近很近的感觉打动了,我就是被她给我的这种很透明很透明的感觉打动了,才会走过去把一切都告诉她的吧?除了她,其他人都离我那么远。我这倒霉的人。
9r(\;d?\3kR/P{     还有三个人不会骗我。一个是王海燕——她不骗我是为她自己,她老是告诫自己待人要真诚,好像除了真诚之外她别无生存的目标,所以她这喋喋不休地指挥我往东往西干这干那的人,就不会骗我。另外两个是爸爸妈妈。他们两个最近对我不怎么样,怪里怪气,可我相信他们是全世界最模范的爸爸妈妈——他们连相爱的事实都不试图对我这倒霉蛋隐瞒,他们还骗我什么呢?他们也许没什么了不起,但他们是我父母,我知道他们值得信赖。 (M d`AYw&g W}g.y

蓝调江南 2005-1-23 05: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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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口之家
v9w j5d+WR5[c 秦庾
:d,`'n-Ek*tw)t$HU     其实,从小我最欣赏爸妈这一点——他们简直不把我当小孩看待,似乎一切都该由我无师自通。他们送给我一只小猫叫我养,让我给它起名字,让我决定它该吃什么;他们两个对小猫从来不感兴趣,这一点他们也不骗我,我也理解。孩子的理解力往往超过大人的想象,而且孩子比大人宽容——我爸妈是少数深谙这个道理的大人。我明白他们最感兴趣的也就是彼此而已。孩子的观察力也往往超过大人的想象——我不知爸妈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B,Qi(x}Kb!Mgj?     我承认,有一段日子我很愤懑,因为发现他们往往把我丢在一边。他们把小猫当成挡箭牌,差不多要我认小猫作爸妈了。我不明白他们干吗对我的孤立如此漠视。我们三个一起到公园去玩,他俩就喜欢走那种半个人影也没有的极为无聊的小径,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我最恨那小径,窄得只容得下他们两个,我要么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走走停停,要么就只好走在烂泥地里——出门之前,他们说好了是带我去玩,谁知到头来他们谁也不睬我。我们三个一起去逛街,我提出要买这要买那,他们对我的回答只有两种:“去买”,接着掏钱让我自己去,也不管要不要过马路;或者,“不买”,那就完蛋啦,我再说死也没用,他们不会再理睬,因为答案已经给我了,理由对我来说是不重要的——好在他俩都不算吝啬,“去买”的次数和“不买”的次数几乎一样多,我也就没什么可以多抱怨的。我只是觉得很愤懑。我在家里不受重视,我的感受连屁的作用都没有,他们以为一个小孩有了小猫就永远不会孤单。我亲眼看见同学在家里嚷一句“没劲”,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倾巢出动满足他的需要。可我喊“没劲”喊破嗓子也无所谓,他们会说,找你的猫咪去,我们在忙。 G:l`$pv8g
    就是这样。很多人说,当今中国的孩子是“小皇帝”、“小公主”,但我从来也不是的。我小时候,根本没被当成皇帝看待,连皇太子都不够格。我猜想,在爸妈眼里,我就是他俩“爱情的结晶”,时时提醒他们记得他们那波澜壮阔的伟大爱情。
x ],lT&n4?&E     刚上学时,我可没那么乖,我还逃课来着。我背着书包到马路上溜达一整天,希望爸爸妈妈能来找我。这样的勾当我干了好几次,没别的目的,就是要叫他们来找我。他们来找我了,带我回家去;他们是民主的父母,不打孩子,只是问我为什么逃课。我气疯啦——他们明知道我为什么逃课,还成心来问我——我就咬紧牙关,不说。后来我发现,这种勾当根本没用,他们就是不肯承认他们漠视我。他们大概认为我故意捣蛋,所以一再地告诉我他们的工作多么重要、告诉我他们今天有多少手术要做、告诉我病人多么需要他们……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早八百年前就忘记了,我是多么需要他们。于是我立刻改邪归正,学乖了,从此以后他们再用不着被逼着为我操半分心,我老是学校里最乖巧的孩子。
j1ws]S:Wj]OU%f     渐渐地,我开始发现,他们不常管我也不错,我比学校里任何一个同学过得都自在。只要我不闹事、不考砸,那我的日子绝对就是自由自在,没人追着我学这学那,也没人要求我成为雷锋赖宁张海迪什么的。爸爸偶尔得意地说,这叫“培养孩子的独立人格”。他们偶尔也会待我亲热一阵,那得看他们自己高兴。我越长越大,对这种家庭氛围也越来越满意——在这宽松的环境里,我有多少别人无法企及的自由,简直是不可想象。我的爸爸妈妈是一对很不错的父母——我真这么认为。他们有事从不瞒我,总要我一起参与决定,但也不强求我发表意见——总之,一切随便,只要我安安分分的就好。
h U:F&{ lKi'X:V     我怎么可以把处分的事去告诉他们呢?他们会不会收回我的自由?也许不会。他们从没尝试过,说不定根本没想到过。但我不是辜负了他们给我的混账自由么?这些个混账自由,我还真该感谢他们给我这么大的自由。 gd.C3Z K,t
爸爸FJ"lx\YMZ[Y
    我们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和我儿子闹翻了。 4e q k"]V\
    我们是无法可施,才不得不这样的。凭良心说,儿子这些年没让我们多操一分心,也算是个好儿子。我们一直对他很满意,认为他懂事情。我觉得我们是开明的父母,不愿意给小辈增加许多负担,也不想多给他束缚。从前我们以为,在这样的思想下面,儿子的表现令人满意。可最近,一切都变了。 XBh&A | `iL
    儿子被学校处分的事,我们早就知道。那天他班主任来电话,是他妈妈庾雯接的,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听她提起电话,先是很诧异地说:“噢,李老师!”儿子进高中之后,这是破天荒头一遭,老师打电话来,我想,不知什么事。可我心里并没重视,因为儿子从没闯过祸,去开家长会时,听到的大都是夸奖他的话,至于一两句批评,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缺点——这些老师的水平,我有些了解,我看他们要么是老脑筋,要么就缩头缩尾,真正高水平的没有几个,我们国家现在就这样,除了老师的教学水平之外,其他素质一概靠边站,依我看,我儿子将来会比他们有思想得多。接着,庾雯似乎很震惊地说:“啊?!”紧跟上又一句:“真的吗?……会不会搞错了……哦,哦……”她一迭声地“哦”,声音越来越低——我放下报纸,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了。庾雯放下电话,转身看着我,我让她那种尴尬的眼神看得也慌起来,问她什么事。她说:“你不要急——你儿子受到警告处分了。”我们就是这样知道他作弊的事的。 ,Z$z`e x!C8g
    以前我们都以为儿子绝不至于干出作弊这样的事情来,刚刚听说消息时,我和庾雯都震惊得不得了,然后是失望。不过我们马上决定,不去捅破他的心事,让他自己来告诉我们。他班主任打电话来那天,他正巧晚回家,我和庾雯两个人到厨房去准备晚饭,心事重重地商量着儿子的事。过去我老认为,一个作弊的学生肯定不是好学生,可事情轮到自己儿子头上,我却发现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丝毫没有变化,还是一个很模范的儿子。我非常愿意相信他,我甚至决定,只要他敢于向我们承认他受处分的事,我一定不为难他什么——我真是愿意相信他的,毕竟他做我儿子十几年了,我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庾雯到底是个女人,遇上点事就心不在焉的,该放盐的时候拿了糖,一撒又一大把。我对她说你不要这样,事情不会那么糟。她看看我,简直要哭出来似的喃喃道,怎么办啊秦磊,他是你儿子呀。我说,他是我们儿子,所以你应该相信他,他不是坏人。我知道的呀,她说,我知道的呀,可是受处分的都是学校里最差的学生……我也不知怎么去安慰她,只好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说,哎呀,我刚才怎么连问问老师处分能不能撤销都忘了。我不理会她,只提醒她说:“你别忘了,刚才我们说定的,等会儿儿子回来,千万别提这事,要像平时一样。让他自己告诉我们,懂不懂?”她说知道了,把锅里的菜炒得“刺啦啦刺啦啦”直响,一边背书似的喃喃着,要像平时一样,要像平时一样,忽然又问,“他会告诉我们吗?”当然了,他当然会告诉我们,他是我们的儿子,他会告诉我们的——我安慰她说。 Q(@m/O'O;~8r mL:_
    儿子平常回来晚了,我们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我们觉得十六七岁的男孩子,这点自由总要给的;可那天他进门时,我忍不住问了句:“你哪儿去了?” @XFn:B2|m4i
    从那天起,日子就过得不那么舒服了。儿子没有告诉我们关于作弊的任何一个字。每天临睡前,庾雯总要说一句:“他今天还没说。”我知道,不能过分地指望他自己说了,可我仍然自我安慰似的尾随上一句:“明天,明天他一定会说的。我们可别逼他。”她很顺从地点点头。我们关了灯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心里都明白对方也没睡着。有一天早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也不知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却看见庾雯大张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床上方的吊灯,忽然说:“秦磊。”我回问:“啊?”“你说,秦庾是不是我们的儿子?”我愣愣,不知怎么办,最后还是笑了,调侃地说:“你睡糊涂了吧?”她使劲地眨眨眼,接着很认真地摇摇头,说:“他要是我们的儿子,为什么连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们?他要是我们的儿子,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截了当地过问他的事?”“别傻了。”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耳垂,她把我的手推开了,扭头注视着我,说:“你说,我们这些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关心过儿子?我们有没有太顾着自己?”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怎么可能?这件事我们十几年前就讨论过了——我们总不能为了儿子放弃我们的生活吧?并且孩子应当有他的自由,管头管脚对他可不好……”“可是你不觉得和他多陌生吗?事情发生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们对他的一切都不了解!我们除了知道他喜欢吃罗宋汤、知道他的衣服鞋子穿几号,还知道他什么?他像我们儿子吗?要是他是我们儿子,为什么我们对他的了解少得这样可怜?你怎么敢说你是知道他的呢?现在他的档案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听。我们做了这些年父母,究竟懂不懂做父母的意思?”
DC k!X1hi2h     我们无法忘记这场谈话。当时房间里还很昏暗,什么东西都影影绰绰的——过了四十五岁之后,我们都开始醒得越来越早,庾雯常常抱怨自己开始像她妈妈了——我们两个像平时一样,挨着躺在床上,衣冠不整的;往常,我最喜欢这个时刻,这个时刻我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结婚已这么些年了,而在我身旁的这个好女人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确地是我温柔贤淑的妻子,这个念头让我十分安心。我们往往会快乐地聊起过去的岁月,当她悄悄地靠在我心口时,让我错觉她不再是母亲、护士、媳妇、党员和其他一切社会角色,而只是我的妻子——可那天,她提起了儿子,提起了自私,她似乎想破坏我们不成文的约定,我无法忘记她的语气,仿佛在提醒我,这些年我们做错了,一错到底。
6E+jSu/l0cKNn     可惜,不论是错是对,都无法挽回了。儿子已经这样,我们也已经这样,沟通从不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强项——换言之,我们连过问他在学校里的事儿都不习惯。这漫长的一星期里,我们时时想问起他的学习生活,也给他机会让他告诉我们处分的事,可我们问的态度如此窘迫,他的回答也极不情愿,正如庾雯说的,他简直不像我们的儿子。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头一次发现,作为一个父亲,我的经验有多贫乏。 v6iW'{~ P em
    今天吃晚饭时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庾雯问起他下个礼拜期末考的事,他先是皱眉头,接着又找些话搪塞,什么“我会考好的”、“准备好了”、“没问题”,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人生气极了。毕竟他是我儿子,什么时候我们变得这样缩头缩尾、忍气吞声了?有时候到底谁错了我都搞不清楚。一气之下,我摔了筷子。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庾雯战战兢兢地叫我别这样。我顾不了了,冲口就说:“你以为你被处分的事儿我们不知道吗?”他一听这句话,突然愤怒地瞪了我一眼。我更加火冒三丈,站起身撑着桌子,手却被庾雯拉住了——她一个劲儿地说:“你快别这样。”又对秦庾说:“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这个时候她反而显得异常地镇静了。
&p'c z,ICk     他深深埋着头,半晌不言语,样子很犟。过去我们没出过这么大的事,即便他一年级时逃课,也不过问他几句、嘱咐几句就完事,今天的气氛是真的很紧张。他说话的语调愤愤的,倒好像我们对不住他,他说:
gT3q-}*c)p4g5|t     “既然你们知道了——又干吗问我?!” 6M gx1jJk.i3j f
    这场风波究竟是怎么平息的、又是由谁平息的,我一点也记不起来。奇怪的是,我当时只是生气,气得火冒三丈,可却没想过要打他。说实话,我没打过他,从来没有打过他——我发现我这个爸爸当得真冤枉,连孩子都没打过一下,我究竟能在儿子身上留下什么呢?他当我是他爸,其实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不知过了今天,我怎么去面对他。我算是哪门子的爸爸呢?或许过去我确实没有好好关心他,所以现在也没有资格去过问他的事?然而,即使一切都不能确定,有一个事实却可以确定,那就是我爱他——他是我惟一的儿子,我一直深深地爱他,从来没有过我对他的爱减少的事,过去、现在、将来,我总是不变地爱着他的。我爱他,难道这还不够吗?还要我做什么,才算是关心他呢?我给他自由,这错了吗?
\9Nl0qO;}     这真好笑!我能做一个好的丈夫,可却不能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丈夫和父亲,两者相矛盾吗?从前我始终认为这不可能。从前我以为自己既是好丈夫又是好父亲,现在我才突然发现,我的人生是有缺憾的,那就是没能当好父亲——这个念头紧紧地攫住了我。但我知道,这十几年下来,要尝试改变是不容易了,况且我根本不愿意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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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江南 2005-1-23 05: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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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吓死了。我今天吃晚饭的时候,真的被他们父子俩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秦磊这个人,脾气一向最好,医院里人人夸奖他,说他跟谁都不闹红脸——我也知道他脾气好。可是今天,他发那么大的火,我还从没看到过。他摔掉的那双筷子,撞到地板上,我拿去洗的时候,轻轻一碰就折了。
0Q#[HSq8tF     秦庾这孩子,我不知他哪里来的气。爸爸说他一两句重话,他居然那么凶。不管怎么说,受处分那么大的事,不向我们提总是不对。他瞪秦磊那一眼,谁看到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他的爸爸!
B8zc.nHw? u,m`     这场无名风波,可说来得快,去得也快。激烈是异常的激烈,但充其量不过是一两句争论。不过,家里就此罩下了一层阴影,我感觉得出来。我先把秦庾送到他房间里去,叫他关上门好好反思反思——其实,我主要想让秦磊冷静一下。关上房门转过身,我看到他坐在饭桌前面,左手搁到桌上,搭住饭碗,右手攥紧了拳头压着膝盖——我真想站到他身后去,对他说些什么。但我没有。想了想,我到厨房去取块抹布,收拾桌子。桌上一片狼藉——今天吃的虾是秦磊下厨烧的,凡是与虾有关的菜,总是他当仁不让,在厨房里,我一高兴就叫他“老虾”,他听了也会很高兴——我收拾桌子时,尽量低垂着眼盯住桌上的虾头虾壳,不去看坐在桌前的他,我很怕看到他颓丧的样子而又无力替他振作。再说,我也是胆战心惊。破天荒第一次,我关上了厨房的门洗碗。我想,还是别让他听到什么声响的好,省得他再气起来,我就没办法了。静静听着自来水流动的细小声音,我心里还兀自害怕着,想想刚才的一幕一幕,浑身起寒意。真不知我怎么会表现得如此镇定——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秦磊是我的丈夫,秦庾是我十七岁的儿子,他们两个都是男人,比我高大,比我强壮,却要依靠我的臂膀去拉开他们、解决他们之间的纷争——我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呢?我忍不住抽出手,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我没敢承认——太小,太小了。 -o&wPic;b]3W8~
    这有多可笑!似乎我第一次用“男人”两个字来定义我的丈夫和儿子。这些年来,我始终把秦磊看成我的丈夫、把秦庾看成我的儿子,差不多忘记了,他们首先是男人,他们之间的争端,是男人的争端。我可以理解秦磊,我懂他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我甚至奇怪他早几天怎么没发作;我知道,他作为父亲的尊严受到了伤害,看到自己的儿子对他不重视,他生气,真的生气。但我不太明白秦庾,不明白他究竟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愤怒、这么冤枉、这么孤独和偏执——在这件事里,究竟有哪一点,他是做对了的?我作为母亲,除了可以给他一点关心和同情之外,无法给他半分的理解。我尝试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事;他没有正视我,而是低下了头——他体会到了我的关心和同情,但是拒绝理解。他低头,并不表示屈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逃过几次课,当我们询问他原因时,他就低下头,一开始我们以为他知错了,谁知不久他又故技重演,后来他到底怎么会变乖的,我到现在还拿不准。我把他送进房间,他顺从地进去了,可是,就在我打算出去的一刹那,他猛地抬起了头,望定我,脸部由于一阵突如其来的怨愤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他这种神情,我以前从没看到过;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张了张嘴,结果什么也没说。
0v n[`7@$V     这是报应。他长那么大,我们没为他操半分心,最近,他却已经让我们操透了心——这还远远不够。在儿子身上,我们是真正的无知。 fj{7} c"}!d
    洗完碗,走出厨房,我看到昏黄的灯下,秦磊独自一个人坐着,左手放在桌上,原本搭住的饭碗早被我拿走了,右手遮盖着膝头——我很高兴他不再攥紧拳头了。我站在他背后,细细地打量着他:他穿的是我买给他的竖条衬衫,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了小臂(我最喜欢他这种穿法,显得长身玉立,非常好看),只是现在,他弯腰弓背,完全地静止着、静止着——这是我的丈夫,那么孤独无助的一个父亲。他生气时,我有些怕,但现在,他在伤心,我懂得怎样让他好受一点。我看看对面的墙壁——他的身体投影在墙上,巨大、灰色,僵直的动作在这种放大下显得夸张,这灰影几乎是在笼罩他、窒息他、吞噬他,而他那么孤独无助。我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抓起他搁在膝头的右手——虽然我的手不够大,但是多年的默契给予我驾驭的能力。我明白现在不是谈论我们两个的时候——自从知道秦庾受了处分,我们差不多再没谈论过两人的事情——但是,仅仅这样握着手,保持住这一点几乎是微不足道的维系,就是一分熨帖的安慰。他掉过头来,勉强笑了笑。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你是我最熟悉的、一直爱着的男人,那里,是我们深爱和关心的儿子。 n-Q j4{-| b-I"e
    真的。我常常说这句话:他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F L&PE&B/\RM
    他真是我们两个的儿子吗? 4|'fkqF{,L;q
    这些天来,我始终在问自己这句话。我问这句话问得人都快傻掉了。在这以前,我过得很快活,我有丈夫、有儿子、有稳定的工作,我当了护士长,我四十七岁,可是买衣服仍然很方便——我觉得一个女人活到这个份儿上,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就属于大逆不道了。但是,自从那天接听了儿子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我开始怀疑。这种情形就好比有一天我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天空到处布满了裂缝——我所坚信万年不倒的天空马上就要倾覆了,但我还无法知道在那上头是些什么。我保存了大半生的信念已在瓦解,而新的信念还不知身在何处,这种时候人会有什么感觉?我走路都开始头重脚轻。
e~4F'}I c CL K!Q&b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错问题。假如这仅仅是儿子的过错,那么我们可以让他听候发落。可怕的是,他遇到问题之后没有告诉我们——这就不仅仅是他的过错了。秦磊在教育孩子方面相当固执,简直有点刚愎自用,他总是主张给孩子足够的自由、足够的权利,以培养他的独立人格。我承认,在秦磊提出“自由”、“权利”、“人格”、“思想”等等诸如此类的名词之前,我连想都没想到过这码事,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爱儿子,我要让他过得快快乐乐——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我生他时,秦磊气定神闲地在查病房,可以说我是由儿子陪着生出了儿子;当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让他过得快快乐乐,让他不懂得什么叫烦恼、什么叫痛苦——这当然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后来秦磊用他那一套去养育儿子,我也跟在他后面,给儿子自由、给儿子权利,给儿子所有他爸爸认为可以造就他独立人格的东西,有时去朋友家串门,看到他们的孩子每天必须坐在琴凳上两个小时,反复地练琴,或者握住硕大无朋的毛笔一遍遍练字练画,或者被逼着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无穷无尽的数目字,我就真心地为自己什么都不会、除了“独立人格”之外无一是处的儿子感到得意——我觉得有一个快乐的儿子比什么都强。现在我只怕,从前我们误解了他,我只怕快乐的不过是我们自己。 -Uq9[:k%dCgJh
    最近我一直在观察秦庾。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上些什么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的教室在几楼,我不知道常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嗓音清甜的女孩子是谁,我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些什么,我甚至刚刚发现他长了胡子!我怕承认这一点: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口口声声说着爱我惟一的儿子,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如对自己体形的关心多。我不清楚其他母亲有没有类似的想法,其他母亲有没有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孩子究竟有几分跟自己相像——我觉得秦庾根本不像我,也看不出哪里像他爸爸。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们为他准备了这个家庭帮他面对整个世界,为了他的快乐,我们挖空心思地给他自由、权利,给他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的全部条件——到头来发现,他不折不扣地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带一丝父母的痕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做过什么事,让他难以忘怀吗?我们说过什么话,对他的人生有启发吗?我们爱他,可我们有过什么行动,来表示我们是爱他的吗?我们到底有什么资格说爱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他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T[]'T[ rL1w     我的同事小林,连他儿子哪个手指甲盖上有虫斑都说得丝毫不差——可我有多少时间没有碰过儿子的手指头了?做母亲的做到这个地步,我刚刚发现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一个不敢确认自己儿子是自己儿子的母亲,难道不是枉做了一回母亲吗?
o XbczKIV+`J     有几次,我试着跟秦磊说起这些想法。不知是我没说好,还是什么,他听了之后,满脸的退缩和拒绝。他的信念比我的坚定多了,从今晚他的表现看来,他是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可要是来问我,要是时间能倒转,我宁愿做一个最传统、最保守、最不尊重孩子权利和自由的母亲,只要儿子看起来像我,只要我能知道他的一切。 U?Zzo8u
秦庾
+L"P^S}kc     我养过的那只猫——叫“针筒”的猫,冬天喜欢趴在我的膝头睡觉。我在家里过寒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就这么坐着,让针筒趴在膝头幸福地睡。我把手放在它蜷缩起来的身上——就是后腿前面一点——明显地感觉到它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它的气似乎很长。我再把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却感觉不到有什么起伏,当时我一阵害怕,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其实我不大明白,像针筒那样的猫们怎么可以活得如此没有意义:针筒从来没有抓过老鼠——我猜想它根本不清楚老鼠是什么样子,假如用是否知道老鼠的样子来判断一只猫的话,那我比它更像猫;而其他在家里养猫的同学也没见过他们的猫抓老鼠;对它们来说,生命的第一大意义大概是睡觉,早也睡,晚也睡,冬天找暖和的地方睡,夏天找凉快的地方睡,睡完醒来,弓弓背打个哈欠,悠悠地衔条小鱼吃,接着再睡;偶尔它们也玩:它们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半天,也可以一心一意地企图将一根高悬的绳圈什么的碎尸万段——反正猫的生命目的尽在于此,而且我看针筒那样子,它幸福极了、满意极了,它“呼噜呼噜”打着瞌睡,活像个骄傲的皇帝。
,N8p"ek'X:H%M Y~D(|     我想着,要是人能够有猫这样的觉悟,那世界就会适合生存得多——可惜人没有这种觉悟。比方我这个傻啦吧唧的倒霉蛋,这会儿几乎连家都待不下去。
!A,c1F}2u9h7`     天已经晚了,很晚很晚,窗外不知何时还下起了倒霉的雨。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时爸爸深夜被叫出去给他上亿个病人做手术,妈妈就不睡了,要么陪爸爸去医院,要么坐在卧室里看杂志——我知道这些,因为小时候我睡得不大沉,而他们两个人睡眼惺忪地翻衬衣、翻袜子时又老弄出接二连三的响动来。有一天晚上,爸爸被医院叫出去的时候在下大雨,隔三差五地还打雷闪电,我被他俩找东西和讨论的声音弄得醒了一下,就又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好几个小时——我被人一阵推搡,不快地醒过来,蒙蒙眬眬中,我听见妈妈的声音说:“秦庾?秦庾……”说老实话,我不情愿被吵醒,因为我正在做一个梦,梦里跟窗外一样:下雨、刮风、打雷、闪电——于是我闭着眼,哼哼了一声,只听妈妈说:“秦庾你要紧吗?打雷怕不怕?要不要来和妈妈睡?”我伸手往下巴那儿搔了搔,迷迷糊糊又哼哼一声,表示不用,屁事不管,打算继续做梦。我猜想,她大概回卧室去了。可是紧跟着,“哗啦啦”一声炸雷,我也不清楚是梦里的雷还是窗外的雷,只隐隐约约觉得眼皮外面光明了一瞬,接着又被人一阵猛推猛搡——看样子我是非睁眼不可了,要不然妈妈决不会让我安生。睁眼一看,就看见妈妈的脸,床头灯在她身后亮着,勾勒出她面孔的轮廓。可我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鼻子眉毛,只看见她的一对眼睛,眼白部分又清又亮。她两手握着我的肩膀,有些气喘似的问:“打雷怕不怕?”我摇头。“要不要上妈妈那儿?”我摇头。她顿了顿,还问:“真的不怕?”我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在床上坐起来——因为我觉得在枕头上点头太吃力——点点头说:“行,我去和妈睡。”我觉得在枕头上点头太吃力,所以要坐起来。妈妈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在窗外的闪电照映下是蓝莹莹的,她牵着我的手,到隔壁大房间去。大房间里亮着床头灯,粉红色——是妈妈挑的粉红色灯罩,就是那种倒过来形状像铅桶、外面蒙着纱的老式灯罩,我觉得非常好看——床上乱糟糟的,摊了几本书和杂志,妈妈去睡在床的右边,我就去睡在床的左边——我睡的那一边,床单上有个填填,是爸爸留下的。妈妈问我,不睡觉好不好,念书给我听好不好。我说,行。于是她就让我靠在枕头上,她也靠好——枕头是她做的,枕套子上的花也是她绣的,内容是浅粉色的桃花,我曾经在别人家见过枕套子上绣牡丹、绣菊花、绣牵牛花、绣蝴蝶、绣金鱼,可从没见过和妈妈一样绣上浅粉色桃花的,光这一点,我就觉得妈妈够水准。那天晚上,窗外下着大雷雨,闪电下的雨滴像钢针一样,天空一阵黑、一阵白,雷声一会儿滚、一会儿炸;室内,在粉红色的灯光下,靠着绣上浅粉色桃花的枕头,妈妈给我念书——到初中里我才知道,书是妈妈所钟爱的《追忆似水年华》。后来她又有无数次念这本书给我听;她大概有个雄心壮志,想把这本二百四十多万字的小说从头至尾地念一遍给我听,可每次念,她都忘了上回念到哪儿,只好从头开始,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只听过这部巨作的前十多页;何况近几年来我根本坐不下来听这倒霉的普鲁斯特,而妈妈也对我的文学鉴赏能力丧失了信心。但是,在我小的时候,尤其是在那晚的大雷雨中,妈妈柔和的嗓音念出的文字深深吸引了我,尽管我不清楚那些永远理不清的意义。我记得妈妈翻开书页,捧好书,像开始什么重大工程似的、郑重其事地念道:
kR)T9]r@:q     “追忆似水年华——马塞尔·普鲁斯特。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第一卷,贡布雷。一。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时候,蜡烛才灭,我的眼皮儿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半小时之后,我才想到应该睡觉;这一想,我反倒清醒过来。我打算把自以为还捏在手里的书放好,吹灭灯火……我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林中鸟儿的啭鸣,表明距离的远近。汽笛声中,我仿佛看到一片空旷的田野,匆匆的旅人赶往附近的车站……” _7s$f)bA,X7O
    妈妈的声音柔和而亲切,和窗外的雷声形成一股抗衡之势。她不知疲倦地读啊读啊,醉心于书中的描述,直到我打断她问道: 5A*Ld} Z#P(J,m`
    “妈妈,为什么每次爸爸去做手术,你都不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