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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飞行 2004-12-21 04:59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size=4]十六DZ}!N%b([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vM1|$vBP6G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4tV_` R1a0U ~x1hRS
“什么事?”[I'HL%Sdp*xU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C~:w.T$Z9C,T
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3n'{3W4qA*s/a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Eb1`/}-p8S+]#~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U"dM1} A+m`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k'q2?:G:l`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w6H Acb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Evg] ~L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s0Kx:@:N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J @P&hNU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DD9V@ ?5`S oSb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K}(H(Z3N _7|$q,S 另一个象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D+t(`%FJHQG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sj |c;jEFHT*P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x/b s gR q1o'H+J “他说什么?”8d9WX vg&P~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sV:C"d2h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象知道他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
vH?#qs;LlR 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T0f*v0t!C/`"n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Yn,T4Gf0X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m&^9Tfy#I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k XXW8T C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象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B_"{1j rw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8t8K2tXd8ux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r/T8z)Tfm+` U~ “什么话?”W oP1w'km.B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uP!l M AHD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o'Td |;E?w5sT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
5i? }1Rh\R'o3bP “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D1i g,X:u9xSX$e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g'@G`M[$n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OcW9a#Pk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象全不在意。祖父又说:@-M?;Su0s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
uOE-N~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7B,Svd/g~+KG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w#XDv9s:o “爷爷,你怎么的?”kdT3c5N(Q.I|H3\u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d+zp6K3~SOO~&m,f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size] y GPf$u}ig

萧然飞行 2004-12-21 05:03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size=4]十七
t2sc)Hd9v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象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象不明白它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象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RRz,j"]"}L+OD3\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C&?[e8C,K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yV.u1w4D"r$F&}m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wX m |qG7Df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o W0i(_ja3\&a “你爹爹好吗?”]4y*`,yv4X'c p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K2mH:^tz{,t Z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象萎悴多了!”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心中十分惆怅。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cvc w7P
“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得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y u XwyF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就说:“二老,你不信吗?”
?3Fd]PI4^9j/_q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rT M:}J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这是假的……”
yO0Y,@lVZp h| “怎么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 ? bw} e7^
“可是,可是……”pj,d u){c[Q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因此反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子说:n6~&tGa @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才当真叫你那歌弄成傻相!”Xs BZ,]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kp(_wyOvG$p@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人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吧?”
s cc1w VZ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iiZ3SO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话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K.l"Dv@!j!ie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口:
'O$\t0{!z$V “傩送二老,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o7m8hk+{@.x c{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3t+Z'LK^V_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渡船吗?”%o*N*CDwk$pYA-Z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y p&@3F5x4K9V(Z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u#C&Q3AC3E7I 二老说:“我回来时向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 G3~fwX R
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家伙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vb [3K;MBo$k#X 老船夫见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去看看,原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i7{ X1~ny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8Wp;F M%Y I6pX
“喊我做什么?”7fx/te(M,`*[
“一个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V2c0XU;@ s)i
“是谁?”/^t/]b&z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o\,Da4d,c*x5x!Z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s:T|2D$Ev Q[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X"c,uG5d._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t.MWX `^S3oB hJ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size]#tJ6cN.S,\9\.uGf

萧然飞行 2004-12-21 05: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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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十八
D5a:S1v#s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t*L } Ypu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3]Rt%N4i&IF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Lgl;d$wD#Vn&S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Q;Wd*gR+m;a-D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j-M] u:z!OH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O5kkH/CN(f%l2b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W q V%|P l3l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2j5CZ HB0_9Mf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象有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A&h N)U1C2Es7G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糊涂了,笑话多咧。”[gG c!Xb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微笑。2I|Fgb L \.|%?U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A UW$N:p Qkt9k9h.J"I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糊涂!”
R+P L#iG$}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HI4d+PL {;\ q2A3X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船的攀谈。许多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桡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娘如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Uj {p@ZE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象听人嘶声喊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eZ-w;W8[Yg2Hu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了几声,见无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想:“难道是二老吗?”他仿佛担心搅恼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ER:q7I;O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
Xc^8Rq 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9FDn?`uIp~ nZ
“呀,二老,你回来了!” b Q `aYym DFaJ5G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f3L4D j~8NL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u$B/A5_&N`/q.?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t,J-]`(P8P{X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6qh ~K+p7E)N
“二老,路上累得很!……”J-z&NK%n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长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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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飞行 2004-12-21 05:07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size=4]十九
#cU/~ ?z.oV+F ?%M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及顺顺,想明白二老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样。2V/ESSM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还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2X)T`4}l`B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到了老船夫,想起二老说的话,不由得不咪咪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什么事。QvH)t9\p:AO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9U2Gm(U x*wA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mGBe g4l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Q0y XpK7]&{!b
“话倒说了几句。”
C,z/c!s2E0a [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K3q |%B~!~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F![Qr Y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o{3q4a(A.p i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 roQ2Q dt
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tx.ZD)xe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S;cY+G;A2Y0m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水里!”_6[*R rT z*S4\"a/q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A&[*`"UO&l"l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t5[@.z F
翠翠说:
!Ng Vm#q$Y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sU'R$[o,ZS*v
“你来管船,好,这只船归你管!”
%q)s{G9n.q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上睡了。sl&p aFc*i r&MH9K LU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m!FS c8J4l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 l8a'J:ya+D"PjF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在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Vr2}XG"zU
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z0o-p8a/c5r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8Yk]9~$@R PFwT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ZC&[m1T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E7y%J5xa|i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条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我明天去!”
:@U-x6K5hiw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N2b.v/W'L9X hb4E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洒着两手走出去,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hp!Q(lV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的盐价米价,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新买的骡马,才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1q h$d/F6]
那船总方明白在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HS g(R!Wi y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Y{*a'\ z2L;[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1xD(G x~k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r)vS6F;G(W)k i;V$C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m |f*[IO/r5`u"t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
IGN-x? 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3Js iod h:l S0XlP 老船夫说:“真的吗?”.S'E*F|LJR&s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b9})Ursn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8~)t'Y |3K}8tq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JWqZ*rc/q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的关心,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9[0gX:{T3Z O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7kN1N|&BQ~oH;X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C5s-[%R9@W U_+j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j7s(ZJ5K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Z"tU4d3f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
!T'dZ~5DtH!y6KX 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Z U+[ppn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y-s&u)zhvV1W+O;Y$G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2PAimJ9\HS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L B+v;tC-B4o
“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H2aE ]2qb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U(f%Vy2N7Oxh"NQ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size]
-Z{.g&g9iK,ac

萧然飞行 2004-12-21 05:16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size=4]二十*pXsvtVV&])ss1}7`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电。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着凉,还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hd%h “翠翠,不要怕!”
k N!F| m7Q q0p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都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塌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压在崖石下面去了。%y"e#Q'ml8q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L+e9r)Y$V `1K.M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水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都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也被水淹没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4Rwky"wg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0Xe'L E E&`t/m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K{|aH?8{%fw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e%\J CR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Gow2BS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g k{&PP Q “船跑了!”
v-MI`Q3T&@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A9[B5q u1g
“他管船,管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n4E)N h+@dw/S~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a:j4{&m/k'`.r+w5HM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q1uS,zD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1M!T+VL7s'e;D{j)Ko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一腿猪肉。N!R[(E_ eK
见了翠翠就说:
/u1k/_W3p*p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
:y|K*g'~$d G 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m/GBG)^B!yz'Tqq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泪眼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宵夜。吃了宵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灵,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
@i;~N&?#rX 翠翠哭了一整天,同时也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眯着了。
o-U Z Q"K,Qt8B 两长年同马兵吃了宵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哭起来。
SV$?+r$LY&K1u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o e?v 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6EWPrPf(Q!] F8m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4zt&VYZV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uI4G `7d4F#\N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EJF}8c(eP(}5[r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V}"}9bRcd “不冷。”
@g*W(v GF+FX3_#S W;d “天气好得很!”
:B{bv.g ^KG3y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BAI1J{#lD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m%V&GJ0g I'Tc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睡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j8b4j}Jp K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面,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着了。l'YVg#? X8H
杨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拼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gC$b)z:`f9b$p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糊糊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吗?早咧!”[/size]
(fw2]r5RP,m&^

萧然飞行 2004-12-21 05:18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size=4]二十一
s:b+GG's!^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cl,| F }%U6aW}&h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 {j-m8La8M
船总把一切事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
6sT#L:h m)m&u 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对于那秃头仿佛很不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K}P-Ck.D q1Jd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1V-y LsQh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Qz})L`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q)p p ~(o"{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i9Es^9IIs.u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ro"oZjDG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4Bh%y'K*Cc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Jdt8|J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rU WFRC+Y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
i;jc#Z']f 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静静躺到土坑里去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PD2R o:lc B kgVO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do V#I,kI
………… IJ)y| m2DPp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size]wM:] K:p,|^B
一九三三年冬至一九三四年春完成 8gq1o0y"A6C T4Qz
---全篇完Lb7]_B,jY2h

萧然飞行 2004-12-21 05: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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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贴子最后由萧然飞行在 2004/12/20 09:26pm 第 1 次编辑]Y8wxS]6u

_$a3J6Qt0c3W [color=#1e90ff]更新完毕了……Oq^S2l!iL-a f
本来真的不想这么快就都帖出来,可是我真的不忍再拖下去了……
b8j&x6ba3Q8Ma 心碎,碎成一片一片的……
DJQ^ms ^7tc&i 第一次看这小说是在4年级的时候。 nU P+{8x$Y
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很不懂事…… _w5r4? L2Q2lv;FECO
可是现在,t-V/sm$~_'I3~
我终于发现,
%kLdP^ ?.ap 它是如此唯美,
+J'so W)_ { i2@ 美得不能不让人为之浮想联翩……
mA*vVDmR7W?HY 我知道现在不会有太多的人喜欢这种文风了,
,tm.ON!u~ 毕竟是30年代的旧藏……zv WSL{)?(p^#e?
可是在我心里这就是[b]文学[/b]
A4lemt+] ws,c [b]真正[/b]的文学 [/color]g q4z(M P,E

萧然飞行 2004-12-21 07:36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找了几篇书评过来,都是挺权威的,大家喜欢的话就将就着看吧,不喜欢就跳过……
}qRhK |,H:` ————————————————————————————
QZC\s5q 《边城》的遗憾与价值重估
5] Q2}_x;?  巫宁坤 Mt7}1n h
  《盖茨比》歌唱的是“美国梦”经久不衰的魅力,而《边城》最完整地体现了作者要表现的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U6^Z!Tdu7FPW   1998年春,纽约蓝登书屋负责编选世界文学经典的《现代文库》编委会选出20世纪最佳英语小说100部,高居榜首的是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划时代巨著《尤里西斯》,其次便是美国小说家弗·斯各特·菲茨杰拉德所著《了不起的盖茨比》(以下简称《盖茨比〉)。在20世纪美国小说中,《盖茨比》自然就是首选了。 H%b}&A:}.h
  《盖茨比》篇幅不长,与《尤里西斯》相比,仿佛是个“侏儒”,膺此殊荣,自然引起评论界议论纷纷,为诸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叫屈。 1JM3PXKM;tH{g
  《盖茨比》1925年4月在纽约出版。那个期间,德莱塞已出版了一部又一部长篇巨著,同年又推出了他的代表作《美国的悲剧》。著名诗人兼文学评论家t·s·艾略特却立即宣称《盖茨比》为“美国小说自亨利·詹姆斯以来迈出的第一步”。海明威也给予极高的评价。艾略特和海明威都是以苛刻闻名的批评家,他们这些评价就不能等闲视之了。但是,《盖茨比》并没给它的作者带来他毕生追求的名和利。直到1940年他贫病交迫、溘然长逝后,《盖茨比》才逐渐成为美国大学和中学英文课的必读书,今日则更是家喻户晓的美国文学经典了。 )uE)vfa0QM(U
  20世纪中国小说中,哪一部是和《盖茨比》旗鼓相当的首选?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挑肥拣瘦,我就认定了沈从文的《边城》。
v5x/Qw9\ I I   《边城》于1934年出版,篇幅不长,和同时代的长篇巨著诸如巴金的《激流三部曲》、茅盾的《子夜》、老舍的《骆驼祥子》相比,也只能算个“侏儒”。 这个“侏儒”却激怒了一些文学理论批评和文学史的巨人。他们大张挞伐,怒斥《边城》没有写阶级斗争, “掏空了人物的阶级属性”,它写的是一个“世外桃源”,脱离现实生活。《边城》和它的作者也就都从中国文坛和现代中国文学史上消失了,沈从文全部著作的纸型都被出版社销毁,存书也都化作了纸浆。无独有偶,《了不起的盖茨比》受我连累在新中国竟也有过类似的命运。1951年夏,我从美国应聘回国到燕京大学任教,行囊中有那部小说的一个简装本,到校后被班上一个学生借去了。时隔不久,赶上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轮到我检讨挨批时,没料到这竟成了我“贩卖腐朽美帝黄色作品,腐蚀新中国青年”的罪行,这个黑锅我背了整整30年。
7GT5j;xy oD`1x+?   我是在60年前初识《边城》和它的作者的。当时抗日烽火连天,我作为流亡学生进入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沈老师是中文系教授,我是外文系的新生,从未上过他的课。也许是缘份吧,我们终究相识了。我爱上了《边城》,也许真的是在其中找到了“世外挑源”。我爱上了它的作者,他那淳朴的湖南口音仿佛和那边城的溪流一样清澈见底。
"Vj!O1S^:bN8P3~WX   可是,《边城》真正进入我的人生却是十多年以后的事。1958年“反右”以后,我远戍北大荒兴凯湖劳改农场。在众多的难友之中,有一个姓邓的青年人曾在北京师大受教于沈公,而且囚囊中还带有几本他的著作,我真是喜出望外。从此,在累得直不起腰来的修筑导流堤工程中,在摄氏零下40度打冰方的工程中,我往往和小邓边干活边谈论沈从文的作品,特别是《边城》,有时竟然忘了饥饿和疲劳。每逢歇两、三周一次的“大礼拜”,难友们有的蒙头大睡,有的打扑克,小邓和我往往带上他那本又破又黑的《边城》,到小兴凯湖畔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一章接一章朗读。我终于明白了沈从文那淳朴的声音为什么那样动人。此时此地,他那透明烛照的声音,温存的节奏和音乐,使两个离家千万里的囚徒时而乐而忘忧,时而“作横海扬帆的美梦”,时而也免不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P lt%~y1F PB8t   一条小溪的渡口、一只方头渡船、一座白色小塔、一间茅屋便是翠翠和爷爷的整个世界。这里没有“大观园”令人眼花缭乱的荣华富贵、珠光宝气,但有的是湘西的山光水色和大自然的儿女:
6ju3znp1o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和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8['uG,u1~\$g GX~
  这个无父无母的孤雏唯性灵是从,她的爱情像家门口溪水一般的纯净,不含任何世俗利害的渣滓。小说写的不仅是翠翠对二老的钟情,也写了翠翠和爷爷之间相依为命、生死不渝的爱心,写了大老和二老兄弟俩对翠翠的情爱,写了老船夫死后杨马兵和船总顺顺不顾丧子之痛对孤苦伶仃的翠翠的关爱。贯穿小说的是这个边城的小人物对人,对生活,对美的淳朴的热爱。
2X0v4kAo:n%E8]9V   风雪北大荒,我更爱《边城》了。它塑造的并不是一个“世外桃源”,它谱写的并不是一篇牧歌式的“乡土文学”。它写的不过是几个小而又小的人物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实实在在的喜怒哀乐,它那充满人性温暖的世界和眼前掏空了人性的荒原相比,何止天壤之别。
:](^9L(G#o pj#|   1934年1月湘行途中,沈从文在给年青的妻子的一封家书里含泪写道: g/~6z5bV]9iR
  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好像彻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我看到小小渔船,载了它的黑色鸬鹚向下流缓缓划去,看到石滩上拉船人的姿势,我皆异常感动且异常爱他们。……我希望活得长一点,同时把生活完全发展到我这份工作上来。我会用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些与透入些!……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
s z#y~*P   《边城》是在同年4月19日完成的,作者对世界、对人类的无限深情正是这部小说的灵魂。 d"N x4I"fD X,s
  1980年,我作为“改正右派”重返京城任教,《边城》和它的作者也成了“出土文物”。更令人哑然失笑的,中国社会科学院麾下的《世界文学》找到我翻译《了不起的盖茨比》!事隔多年,前年回国,见到坊间竟有京、沪、宁三家出版社重印的我的旧译!在沈师母家中,也见到台湾新出的装帧精美的《边城》。看来伟大作品“涓涓细流”的声音是干军万马也无法扼杀的。
Pu1gZ I h-P   重读《边城》,不禁惊叹它的总体结构典范地实现了作者的创作理想: #O GU1jR7~#Ue
  这世界上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的理想建筑。这庙里供奉的是“人性”。
)J&a m\#hL6H   《边城》正是这样一座希腊小庙, 与《了不起的盖茨比》不谋而合。 不过《盖茨比》歌唱的是“美国梦”经久不衰的魅力,而《边城》最完整地体现了作者要表现的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边城》所写的那种生活并不是小说家的虚构,而是确确实实存在过,后来虽然几乎不复存在,但是我们并没有理由唾弃这种顺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边城》用牧歌式的素材谱写了这一美好人生形式的《田园交响乐》,永远以它那独特的节奏和音乐激励着一切善良的人们对美和爱的渴求。
;B+H!XWdJ6vw   著名文艺理论批评家朱光潜在1982年为沈从文选集《凤凰》所作的序文中说:“从文不是一个平凡的作家,在世界文学史上终会有他的一席地。”美国的沈从文研究专家金介甫(jeffrey c.kinkley)在其所著《沈从文传》中写道:“总有一天会对沈从文作出公正评价:把沈从文、福楼拜、斯特恩、普罗斯特看成成就相等的作家。”
e"d J2daCU   《边城》的作者错失了1988年的诺贝尔奖,由于死亡早到了几个月。好者,和《盖茨比》的作者不一样,沈从文始终是个与名利无缘的“乡巴佬”。没有诺贝尔奖的光环,《边城》将以它自身的光和热永放异彩。
nX,p#fZ.W 《光明日报》 *t;A4N9@@ Y"t

Winky 2004-12-21 07:37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多好 现在的孩子那么受熏陶.
*y dJdQ1G,p? V 呵 想我小学四年纪 哈……真的没有这个机会啊。

萧然飞行 2004-12-21 08:01 AM

[沈从文亘古经典] 边 城 (已更新完毕)

[这个贴子最后由Winky在 2004/12/22 00:35am 第 2 次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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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篇……|-cZeE^]|mZ1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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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G [M]$XN3V+o 美国著名文化评论家Fredric Jameson说:第三世界的文本,甚至那些看起来好象是关于个人和利比多内趋力的文本,总是以民族寓言的形式来投射一种政治:关于个人命运的故事,包含着第三世界的大众文化和社会受到冲击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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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就是这样一个关于湘西苗族的“民族寓言”的经典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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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W'F9[6HT"lR)g        用人物象征和心理分析的方法,透视《边城》的深层文化隐喻,可以发现沈从文先生对湘西苗族文化的形象思维图腾和他对苗/汉、中/西文化冲突的思考与隐忧。 o`h\/Z4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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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是沈从文心目中的湘西苗族文化女神,是沈从文用“他者”(西方)的眼光看出来的湘西苗族幕的“本质”。 $T lg6M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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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在水边玩耍了。” /o B1]CnPH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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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形象可以说是“优美、健康、自然”。不过这形象也含有深深的隐痛:“黄麂一样……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隐喻苗族先人在汉族的压力下,从中原地区向洞庭湖地区迁徙,并溯沅水退入湘西的深山里。深山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和自由天地,在这里他们是“在家的”。 { jd)c)_rGI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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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的形象取材于泸溪绒线铺的女孩、青岛崂山的乡村女子和“身边的新妇”沈夫人。《边城》里的爱情故事,讨论的是文化问题,性的话语和文化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翠翠的形象凝聚了沈从文的文化恋母情结,铭刻下沈从文对湘西苗族文化的无尽伤逝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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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2q NcZ"p        翠翠的身世是个悲剧,翠翠的父亲是个绿营屯戊军人,严格地说,对苗族文化而言是一种异质(heterogeneity)。翠翠本身是汉文化(父系文化)和苗文化(母系文化)融合的产物。从翠翠父母的爱情悲剧里,我们可以看到汉文化同苗族文化的不平等关系,以及这种权力关系在苗/汉文化关系上的历史冲突和历史悲剧(如乾嘉苗民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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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这个无所归依的孤雏无疑是湘西苗族文化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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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长大成人,一转眼便十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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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 TTFR^'v H        爷爷这个阅尽人事、饱经风霜的老人是苗族古老历史的象征。“爷爷和翠翠”是苗族“民族古老,文化年轻”的形象的说明。爷爷目睹了翠翠父母的悲剧,“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不幸的安排”。“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地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年迈衰老的爷爷是翠翠唯一的依靠,“假若爷爷死了”,翠翠这个历史的孤儿能否加入到新的历史的脚步中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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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狗与苗族盘犬崇拜和犬始祖神话有关,也与二老傩送有关。《边城》第十节,二老划龙舟翻船落水,翠翠斥黄狗说:“得了,装什么疯,你又不划船,谁要你落水呢?”又《凤子》第三章,绅士将他的狗取名为“傩送”——“那绅士把信件接到手上,吩咐那只较大的狗:‘傩送,开门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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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r U2l9y        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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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族传统价值观念的象征,如风俗淳朴、重义轻利等,也就是沈从文说的“正直素朴人情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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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L.],]s(PE        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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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只方头渡船很有特点:船上立一枝竹竿,挂一个铁环,在两岸牵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牵船来回过渡——这是一个封闭、单调的意象,是一种与河流(线性时间、一元历史)无关的存在状态,隐喻苗族古老的生活方式。 GD6FL2o L
     )~_caeG
       “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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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D%R)w&@.[Gp%b        时间观 i K@i[:b*w"Wc c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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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轻轻哼着巫师十二月里为人还愿请神的歌玩”,请张果老、铁拐李、关夫子、尉迟公、洪秀全、李鸿章等“云端下降慢慢行”,“今来坐席又何妨!”——这是一种原始的时间意识,在这里,所有的时间段落:过去、现在、未来都共时性地展现。以祖先崇拜和原型回归为基础的时间描述,通过节日期间的神话和礼仪庆祝活动,不断地获得再生。 I~"T X ?2[
     #\4Xfs^ ^
       边城的人们用端午、中秋、过年等周期循环的节日记录时间,汉族的改朝换代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西历(公元纪年)还没有进入边城,以西方的眼光看来,“边城”在世界历史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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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不舍昼夜的川流上,翠翠一家守着渡船,日复一日地,过着十分拮据的生活。白塔守护着渡头,守护着翠翠一家,守护着翠翠的梦(翠翠在白塔下午睡,梦里为山鸟歌声所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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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 dc5O5u#[0T      (二).C'v7\k'q
     b3Pa7B$F-vn/M @cnA
       翠翠大了,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看到团总家王小姐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心中有些韵羡、发痴。“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没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翠翠通过与其他女孩的区别来认识自己,这是形成“自我”的必然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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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总顺顺家向翠翠提亲,翠翠想到许多事:“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浆……” .q [,}\ y Cd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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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咬人的故事”与团总王小姐有关。王小姐以碾房陪嫁与二老攀亲的事重重地压在翠翠心上,“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这是翠翠对“碾房陪嫁”这件事的虚幻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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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句头的山歌是看牛、砍柴、割猪草的小孩子随口乱唱的”——翠翠其实仍未脱离童雏状态。 C v)n {,Ex!s[`#t
     
l$}:a4\;J}        “方坑”与性有关(凹形物),也与死亡有关(爷爷的坟是“方阱”)。从某种意义上说,翠翠(苗族文化)的新生、成人,就是爷爷(苗族古老历史)的死亡。“铁浆”是少女发育成熟,性的觉醒——翠翠处于少女和少妇的边缘。
}!Y8APu[8C F      
"ku{@+h:Q.d P        翠翠的年龄——十五六岁的少女——很关键。湘西苗族文化的这种“本质”(少女),是沈从文用作为“他者”的西方的眼光看出来的;或者说,在这里,湘西苗族文化被“少女化”了。用(日本)竹内好的话来说:对非西方民族而言,“现代性”首先意味着一种自己的主体性被剥夺的状态。 !_l Ro/E4I
     
)Bf-\)YLl%T_ bk        翠翠和大老二老的关系是黑格尔的主客体二元对立的关系:翠翠是少女、被看者(spectacle)和听者,大老二老是男人、看者(spectator,大老二老都夸过翠翠长得好看)和说者(说媒和唱歌)。翠翠只有得到男性(汉族、西方)的唤醒和肯定,才能从少女长大成人,才具有成人才有的“主体性”。翠翠爱情的美满,既是翠翠个人的成人仪式,也是湘西苗族文化的现代化转型。
P~6U/`RvU+_-u3Ju      
Q\a*J@g#G        在这里,翠翠个人的发育成长过程与历史的发展是同步的。通过个人的经历展现民族的自我改造,这是成长小说(德语bildungsroman)的模式,当然,在《边城》的结尾,翠翠的成长并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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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Z'[4B4E        大老二老同时爱上翠翠,这是两种文化观念为争夺湘西苗族文化女神的归属权而发生的历史冲突。大老二老的形象以及他们对翠翠的不同的“看法”和“说法”,应该按照“国家话语密码”来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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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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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1Y:hx2n?7W r        大老象父亲——船总顺顺。 zg J9B%a b~
     
k}0V.O3I-vGT5u/V        沈从文说顺顺的原型是《往事》(1926.11)中的“长子四叔”。 V&}d&HXI:B
      H]scU-{vH
       《往事》中的一个重要情节是:沈从文和他大哥各人坐在一只箩筐里,被长子四叔从城里担到乡下。《往事》中的人物关系是:长子四叔—大哥—二哥沈从文;《边城》中的人物关系是:顺顺—大老天保—二老傩送。《边城》里大老二老的隐喻已经呼之欲出了。不过,在我看来,顺顺这个形象是“湘西王”陈渠珍的隐喻。
q?*q(X_!di.?      
&CW2c}q;I8n3Va        船总顺顺,是“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做码头执事人的代替者时,还只五十岁。 E.w"v_: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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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西王”陈渠珍(1882~1952),凤凰人,1906年任陆军四十九标队官,1920年代替湘西镇守使田应诏领湘西军政时38岁。在当时湘西军政人员心目中,是个“父亲”的形象。沈从文在《从文自传》、《湘西》等许多作品里,对陈渠珍表示过钦佩之情。《长河题记》里的一段话,对陈渠珍和顺顺都适用:“地方上年事较长的,体力日渐衰竭,情感已近于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优美崇高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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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的形象,是在陈渠珍的湘西军人政权里,与沈从文大致同龄的湘西同乡军人的隐喻。从某种意义上说,沈从文的大哥沈云麓、表兄黄玉书、堂兄沈万林、好友陆以及湘西青年军官顾家齐、戴季韬等都是“大老”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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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6D#q%d!u        大老为人处事象顺顺,他说:“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料理家务的媳妇。”对于娶了翠翠以后的生活,大老是这样设想的:“若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划渡船了。我喜欢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咀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大南竹,围着这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Q%fU,cA l
     &r(@,I6@8V'Q"eV ub
       大老的想法很容易让人想起1923年陈渠珍的“湘西自治”。1920年陈渠珍任湘西巡防军统领后,整军经武,剿抚兼施,统一了湘西。他提出“保境息民”的口号,在湘西这个独立王国里关起门来建设湘西。陈渠珍兴办教育,设立了师范讲习所,联合模范中学,中级女校,职业女校等,兴办各种工厂、实业、林场等,成立了湘西农村银行和湘西农村研究所等。陈渠珍的“湘西自治”是湘西走向近代的重要一页。当然,陈也有保守的一面。他根据湘西各自然村寨多系同姓家族的特点,效法古代部族制进行统治:以同一家族组成大保或联保;其下为若干同姓的自然村寨,相当于一个大家庭,大家庭以下又编为“十户一联”的所谓小家庭;若干部族联合组成行政乡,乡长由陈渠珍直接任免。这样层层设网,最后由陈总揽。因此有人比喻陈是“湘西土酋长”。湘西人也被人称为“中国式哥萨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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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SAe-D2a(LXy)z@        大老托保山说媒向翠翠求婚,未得结果。他自知唱歌不是二老敌手,于是自弃离开了茶峒。大老在茨滩淹死了,似乎很偶然。后来二老说:“老家伙(按,指爷爷)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这句话值得深思。爷爷是苗族古老历史的隐喻,大老的死,蕴含着某种必然。 $AE!YfL
     
2[gN/]r*oU+r(m        《长河·题记》里说:“一九三四年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当时我认为唯一有希望的,是几个年富力强,单纯头脑中还可培养点高尚理想的年青军官。然而在他们那个环境中,竟象是什么事都无从作。地方明日的困难,必须应付,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可毫无方法预先在人事上有所准备。因此我写了个小说,取名《边城》,写了个游记,取名《湘行散记》,两个作品中都有军人露面。在《边城》题记上,且曾提起一个问题,即拟将‘过去’和‘当前’对照,所谓民族品德的消失与重造,可能从什么方面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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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Rp        沈从文这次回湘西,正是写作《边城》的时候。湘西的古老传统,在“现代”的冲击下“几几乎消失无余”的现状;沈从文对曾抱有唯一希望的年轻军官的失望;和沈从文对“民族品德的消失与重造,可能从什么方面着手”这个问题的思考,是沈从文写作《边城》的根本动因。这三个方面的内容,通过翠翠、大老、二老三个形象分别表达出来。 (_lU ]ar:y-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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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城》题记里说:“我的祖父、父亲及兄弟,全列身军籍,死去的莫不在职务上死去,不死的也必然的将在职务上终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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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传奇的本事》里说:“……由于这么一种离奇的传统,一切年轻人的出路,都不免寄托在军官上。一切聪明才智及优秀禀赋,也都一律归纳吸收于这个虽庞大实简单的组织中,并陆续消耗于组织中。而这个组织于国内省内,却又若完全孤立或游离,无所属亦无所归。……接田(按,指田应诏)手的陈渠珍,头脑较新,野心却并不大,事实上心理上还是‘孤立割据自保’占上风。……这自然就有了问题,即对内为进步滞塞,不能配合实力作其他任何改进设计。……他本人自律甚严而且好学,新旧书都读得有一定水平,却并不鼓励部下也读书。因此军官日多而读书人日少,必然无从应付时变。对外则保持一贯孤立状态,多误会,多忌讳,实力越来越增加,和各方面组织关系隔绝,本身实力越大,也只是越增加困难。……我想起我生长那个小小山城两世纪以来的种种过去。……在社会变迁中,我那家乡和其他地方青年的生和死,因这生死交替于每一片土地上流的无辜的血,这血泪更如何增加了明日进步举足的困难。我想起这个社会背景发展中对青年一代所形成的情绪、愿望和动力,既缺少真正伟大思想家的引导与归纳,许多人活力充沛而常常不知如何有效发挥,结果便不免依然一个个消耗结束于近乎周期性悲剧宿命中。” ]#z3\?}
     
7~9^`\)E`        从某种意义上说,“大老”即使不死于急流,也必然糊里糊涂地死于各种内战和仇杀(如沈的堂兄沈万林和满叔远的哥哥等),或者为时间和鸦片所毁(如“爱惜鼻子的朋友”印瞎子和“老伴”赵开明等)。悲剧是宿命的。
j4Q$C4?mB5d#u      
UIYkZ!C        沈从文敏锐地看到了“大老们”的悲剧性命运,他不愿大老得到翠翠。在沈从文看来,大老不可能使翠翠得到“主体性”,不可能使湘西走向现代,因此让大老在急流中死去。这是沈从文以西方的眼光,对以陈渠珍为代表的湘西同乡大老们的深刻的文化批判(“国民性”批判)。 O8| e+l/^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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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以湘西军人、水手、农夫为主角的作品如《会明》、《柏子》、《连长》、《传奇不奇》、《顾问官》、《张大相》、《贵生》、《一个传奇的本事》、《湘行散记》里的《一个爱惜鼻子的朋友》、《老伴》等为我们描绘了各种“大老”的形象,可以看作“大老系列”,对此,当另有专文讨论。 %`:J*Ts9^]'UM*l9Cq1o
     
XyK `WX)t"I/|      (四)
I,\6k/SW7}jmPz      
/LA,U^u&nP8A o        二老的形象是沈从文自己的隐喻。
c0Z Sj x)j,j&|)` A      
7X.y!M3a_Pg.Jm        沈从文在他的许多自传性的作品中都以“二哥”的名字出现。沈从文和二老的性格在许多方面相似:“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于妈妈的似较多”。“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而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两人都有诗人气质,擅唱情歌(写情书)。《边城》中二老提出代替大老唱歌,沈从文在常德时曾代替表兄黄玉书写情书。
s|1L,v$`      |i4R|9gU
       沈从文这样分析自己与“大老们”的区别:“……由于一种偶然机会,少数游离于这个共同趋势以外恶性循环以外(按,‘共同趋势’和‘恶性循环’指陈渠珍等湘西军人们的悲剧性命运)……我和这一位年纪青青的木刻艺术家(按,指黄永玉),恰可代表一个小地方的另一种情形:相同处是处理生命的方式,和地方积习已完全游离,而出于地方性的热情和幻念,却正犹十分旺盛,因之结合成种种少安定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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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二老的命运是否比大老好呢?二老能使翠翠长大成人吗?二老与翠翠相互爱悦,然而,有碾房陪嫁的王团总家的小姐档在二老与翠翠之间。在苗族文化—汉族文化—西方文化这一多重权力关系中,“碾房陪嫁”这个意象有多层文化含义,我们从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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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翠翠—碾房—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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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碾房陪嫁”这件事,对于翠翠所代表的湘西苗族文化传统而言,是一种异质。“翠翠心想;‘碾房陪嫁,稀奇事情咧’。”在一些人看来,“一座崭新碾房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一座碾房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f?.KLUy
     
)ypM@T;Liw7t%{        这种异质的,与边城传统的重义轻利的淳朴民风截然相反的,唯实唯利的价值观念悄然地进入了边城,不可抗拒地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这种“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将在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上摧毁传统生活方式的基础,湘西古老的传统世界行将崩溃。
z&y5_.}T:Ri0j7~1}4R9C      
2_Z Ng!L@ ^.V        正如马克思说的:“资产阶级,由于一切生产工具的迅速改进,由于交通的极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它的商品的低廉价格,是它用来摧毁一切万里长城、征服野蛮人最顽强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文明制度,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
9d\b$PU1p&^ q      I(pE|-E h%D1X5E US E
       资产阶级使乡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它创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农村人口大大增加起来,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乡村生活的愚昧状态。正象它使乡村从属于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 {h)b&\'YP4^
     Dr&E/C q S)IL5bw
       “翠翠心中乱乱的,……‘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气,碾子得着更是好运气?……’”
H.t)F/iA1nV      o%G5f#E3I$jg~
       “翠翠觉得好象缺少了什么。好象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象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8N,{%P3{S      };t FY/L
       于是,翠翠想象出走—— 'y]^'{(a n4})j m[
     
T"Di/L/G3F+h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f*V_\s/~~      
6A;p}8J%Q        “出走”是个极富文化含义的意象,是非常“现代”的。因为受到西方现代性的冲击,“在家”的感觉(同质的状态)被打破了,传统的和谐世界已不再完整,家园成了废墟。于是要出走——寻找精神家园。
q@!h$t,h%I9x      
"B5Y4n}(`a {        那爷爷怎么办?“怎么办吗?拿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杀了她!”翠翠吓怕了,叫道:“爷爷,爷爷,你把船划回来呀!”“我要你!” S M0\q9E3q6D
     
e0IJzdl        翠翠需要爷爷,需要传统,她不能割断历史。
JnEd4fNB      8}GH7EF*N1]
       翠翠“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z N2v5X?,LK;wk      
+[RdV+VK6@0K        “悬崖”这个意象,准确地揭示了翠翠濒临深渊、进退两难的困境:梦醒了却无路可走——这是所有非西方民族和文化面对西方现代性冲击的共同命运。
'^!C(|,F/E3p      
H3l0g%o \A+u        假如翠翠真的出走了,那么,翠翠走后怎样?—— -{#h5T0Es[5e/x
      v5R@{W-F?/Z
       “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鲁迅语)。沈从文以湘西少女或少妇为主角的小说,如《一个女人》、《萧萧》、《三三》、《巧秀与冬生》、《丈夫》、《小砦》等可以看作是“翠翠系列”。在这些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翠翠的“出走”,以及她们在“堕落”与“回来”之间绝望挣扎的心路历程。 !]|M-a9WB
     
T_g ] t-t"D        2)二老—碾房—王小姐 .p+K3f_ LJ q P ^
     
`]$~ij})xkP        碾房是个封闭、循环的意象,它将水的线性流动转换成石碾的周期循环,可以看作是汉族文化(沈从文的父系文化)的象征。 -^-\@7x!| q Z
     o$G uuB E7r+M
       王团总家以“碾房陪嫁”与船总顺顺家联姻,很容易让人想起近代湘西的田(兴恕)家、沈(宏富)家、和熊(希龄)家非常复杂的姻亲关系。据《从文自传·女难》,1921年沈从文在沅州时,有四个乡绅的女儿供他挑选,其中一个是沈的姨表妹,熊捷三(熊希龄七弟)的女儿。“四个女孩子生得皆很体面,比另外那一个(按,指沈苦恋的马姑娘)强得多,全是平时不敢希望得到的女孩子”。“假若命运不给我一些折磨,允许我那么把岁月送走,我想这时节我应当在那地方做了一个小绅士,我的太太一定是个略有财产商人的女儿,我一定做了两任知事,还一定做了四个以上孩子的父亲,而且必然学会了吸鸦片烟。照情形看来,我的生活是应当在那么一个公式里发展的”。“一份离奇的命运,行将把我从这种庸俗生活中攫去,再安置到此后各种变故里,因此我当时同我那亲戚说:‘那不成,我不作你的女婿,也不作店老板的女婿。我有计划,得自己照我自己的计划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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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r][6x@ {9a~t        “碾房陪嫁”预示的生活方式就是在“一个公式里发展”的“庸俗生活”,这与沈从文来自苗族古老文化的十分旺盛的热情与幻念和少安定性发展的性格是十分不相容的。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我用不着你们名叫‘社会’为制定的那个东西,我讨厌一般标准,尤其是什么思想家为扭曲蠹蚀人性而定下的乡愿蠢事”。二老对“碾房陪嫁”的反抗可以看作是沈从文对汉族文化霸权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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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 VP1^;Z1^r        3)二老—碾房—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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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房,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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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 H2Z Ca        在这里,“渡船”是苗族文化特殊性的象征,“碾房”是“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汉族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普遍性的象征。 Nf.{Ne k&wDH
     
^&i\ wX O f/Z&h        选择渡船意味着捍卫苗族文化的传统和特殊性。但是,二老“记忆着哥哥的死亡”。或许,在二老看来,翠翠就象那个象征着爱情的虎耳草一样,“美丽的常常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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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碾房意味着认同汉族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普遍性,放弃自身的特殊性。这样,翠翠这个历史的孤儿将永远被历史遗弃,沈从文本人也将失去他安身立命之处。 _,K.A`2S(vVF5S
     
zu2[wW(x        二老沈从文陷入了两难的困境:“我是留在这里享受荒唐的热情,听这神之子支配一生,还是把她带走,带到那个被财富、权势,和都市的礼貌、道德、成衣人、理发匠,所扭曲的人间去,虐待这半原始的生物肉体与灵魂?” #U6R)N(t$O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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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老看来,翠翠、白塔、渡船是密不可分的,得到翠翠就必须继承爷爷传下来的古老的渡船,换句话说,爱上翠翠的唯一方法和结果就是继承渡船。离开了白塔、渡船,翠翠将不成其为翠翠;与翠翠所代表的湘西苗族文化完全异质的都市文明将吞噬这“半原始的生物肉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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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的困境是西方的权力和文化逻辑造成的。西方在使自己的文化全球化的过程中,是通过“寻找他性”来获得自我认识的。西方总是通过将非西方文化描述为特殊性的东西,从而确立西方文化的普遍性。“寻找他性”的方法随着西方文化的全球化,已变成所有非西方民族认识世界和自身的基本方法。沈从文对湘西苗族文化传统(本质)的认识,也只能用“寻找他性”的方法,以他者的眼光来看自己的文化,以他者——实际上是西方作为普遍性的所在来看出自己的特殊性。如果没有西方作为普遍性的承载者,就不可能在自己的领域中找到自己的特殊性(本质)。在黑格尔的普遍性—特殊性二元对立关系中,越是强调非西方文化的特殊性,就越是加强了西方文化的普遍性,以特殊性反抗普遍性只能使问题加剧(exacerb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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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对自己有中肯的分析:“我依然不免受另外一种地方性的局限束缚,和阴晴不定的‘时代’风气俨若格格不入。即因此,将不免如其他乡人似异实同的命运,或早或迟必僵仆于另外一种战场上,接受同一悲剧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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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9G gbOQ$WVO        “另外一种地方性的局限”可以理解为沈从文强调苗族文化自身的价值和特殊性,反抗汉族和西方的文化霸权的文化相对主义(Cultural Relativism)立场。“阴晴不定的时代风气”是指在急于发展现代性,建设现代民族国家的中国,各种互相超越、互相攻讦的文化普遍主义(Cultural Univeralism)思潮。 axDa!k#e6W oJ
     
e3GL(Wd7BR-C,N.B        在现存的权力秩序中,用文化相对主义(苗族文化本位)反抗西方的文化普遍主义或许注定不能成功,这就是沈从文“于另外一种战场上”的“同一悲剧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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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j U ? qs        二老“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房,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出走了。大老则是自知唱歌不是二老对手,自弃离开茶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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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SEX        《湘西·题记》里说:“湘西到今日,生产、建设、教育、文化在比较之下,事事都显得落后,一般议论认为是‘地瘠民贫’,这实在是一句错误的老话。老一辈可以借从解嘲,年轻人决不宜用之卸责,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更必须认识清楚:这是湘西人负气与自弃的结果!负气与自弃本来是两件事,前者出于山民的强悍本性,后者出于缺少知识养成的习惯;两种弱点合而为一,于是产生一种极顽固的拒他性。……负气与自弃使湘西地方被称为苗蛮匪区”。二老和大老似乎分别具有“负气与自弃”的性格。在这里,“负气”就是捍卫传统,反抗汉族和西方的霸权;“自弃”是因为缺少知识(当然是“西方的知识”)。“负气和自弃使湘西地方被人称为苗蛮匪区”这句话,类似于李泽厚的“救亡压倒启蒙”说。其实救亡与启蒙是统一的,与西方的权力有关。由于西方率先进行了工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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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现代,迫使非西方民族不得不发展现代性,建设现代民族国家。对非西方民族而言,启蒙本身就是一种救亡活动,而救亡的目的正是启蒙,它们共同的目标就是建设现代民族国家。这一点在沈从文身上体现出来:沈从文在他的所有关于湘西的作品里,都采用了启蒙和救亡的双重话语,不论是对湘西苗族文化传统的浪漫的寻找,还是对湘西同乡大老的冷峻的国民性批判,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使湘西不再“被称为苗蛮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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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GczJ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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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古老的渡船被大水冲走了,事关边城风水的白塔坍倒了,满怀忧惧的爷爷死了,苗族的古老历史中断了。爷爷葬在倾圮的白塔后面。 9Y&b6DI@1m5A
     
$g TC0lu1a        年轻时曾为翠翠母亲唱歌的杨马兵接替了爷爷,安排翠翠的一切。“我要一个爷爷喜欢,你也喜欢的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柴刀同他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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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他们”两个词耐人寻味。边城的人们用“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和对立来认识自己,并试图维护自身文化的同一性,反抗异质文化的冲击。这是一种典型的“寻找他性”的方法,是西方认识自身和世界的方法,由于西方的权力,也成了非西方认识自身和世界的方法。我们看到非西方对西方的反抗,也不得不使用西方的逻辑(黑格尔的二元对立),这种反抗只能意味着认同并加强了西方的权力和文化逻辑,而问题在于非用它不可!这就“宿命”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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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OH2h){'_i        翠翠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吗?边城的人们了解这悲剧的含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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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vy*q8N,D3F        白塔重新修好了(这是沈从文的梦想——强烈要求复原曾经丢失的存在的整体性)。翠翠依然弄渡船,等待二老的归来。翠翠还是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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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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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老还不曾回茶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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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Z6Y%Cnm/\9}[(s
     
]-I,VsRXKCWdm        但是,这个上川东下桃源的二老沈从文能找到返回边城的路吗? J:Bi~ H*F7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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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G;@"{o8U.v        关于《边城》的主旨,沈从文自己说:“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沈从文所说的“人性”这个概念与沈从文心目中的苗族文化传统(本质)是同一个范畴。沈从文用“调节异质分布”(rdgulate the distribution of heterogeneous)的方法,首先在话语中构造了湘西苗族文化的同一性本质——这种完全同质(homogeneous)的领域基本上是一种纯粹的语言状态——然后把生活中找到的异质排除到西方那里去,让西方变成自己的“他者”,用“他者”的眼光看出自己的本质(传统)。沈从文试图从湘西苗族文化的本质(特殊性)中发展出普遍性,以此建立起他的“人性的小庙”,用以反抗汉族和西方的文化普遍主义。这就是沈从文的文化相对主义(苗族文化本位)立场,和沈从文全部作品的哲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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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你害怕明天的事实,或者说你厌恶一切事实,因之极力想法贴近过去,有时并且不能不贴近那个抽象的过去,使之成为你稳定生命的碇石”。“那个抽象的过去”指苗族文化的同一性本质,即黑格尔说的“普遍同质的范畴”。“稳定生命的碇石”就是沈从文毕生拱卫的“人性”。(沈从文是如何在湘西发现“人性”的?这“人性”的内核是什么?这些问题当另有专文讨论。) 5p'_M0D L h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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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边城》,沈从文说:“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这一来,我的过去痛苦的挣扎,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对于爱情的憧憬,在这个不幸故事上,方得到了排泄与弥补”。这是沈从文通过《边城》寄托他的文化恋母情结的真实的说明,也点出了《边城》故事的悲剧性。金介甫(Kinkley Jeffreyc)说:“《边城》总的来说是写人类灵魂的相互孤立”。金的看法似乎有点“隔”。 G)pZ4z!f"l!X
     
'B*j-xl9r N{        我们可以借用沈从文自己的话来理解《边城》:“……事实上却等于把我那小小地方近两个世纪以来形成的历史发展和悲剧结局加以概括性的记录。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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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中写的尽管只是沅水流域各个水码头及一只小船上纤夫水手等等琐细平凡人事得失哀乐,其实对于他们的过去和当前,都怀着不可形诸笔墨的沉痛的隐忧,预感到他们明天的命运——即这么一种平凡卑微的生活,也不容易维持下去,终将受到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所摧毁。生命似异实同,结束于无可奈何情形中。” $v c!W5M(u ^3q-A
     
s*h$Bg`j7S"Z        马克思的《鸦片贸易史》以西方人的眼光,用一元历史观来看东方世界,下面这段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第三世界的文本《边城》作为湘西苗族文化受到冲击的“民族寓言”的反现代性,而这个“民族寓言”的“反现代性”正是它的“现代性”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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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野蛮人维护道德原则,而文明人却以发财的原则来对抗。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幅员广大的帝国,不顾时势,依然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于世界联系的体系之外而孤立无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样一个帝国终于要在这样一场殊死的决斗中死去,在这场决斗中,陈腐世界的代表是激于道义准则,而最现代的社会的代表却是为了获得贱买贵卖的特权——这的确是一种悲剧,甚至诗人的幻想也永远不敢创造出这种离奇的悲剧题材。” Z TD/M7H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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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城》正是“这种离奇的悲剧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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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奚谷)满贮伤春泪,未肯明流且暗吞(陈寅恪句)。VL!d#eTM] l
    [color=red]转引自文化研究网[/color]http://www.culstudies.com

jkhl.nxe 2005-6-4 02:48 PM

好多哦!呵呵!

月舞蓝风 2005-6-4 07:38 PM

我也很喜欢这篇文章呢!特别是翠翠和爷爷的那种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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