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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贴子最后由zhangdi-eva在 2004/08/01 03:18pm 第 1 次编辑]@9[H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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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黄　亮（江西师大文学院学生）   +HEH1JW Vt(?d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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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4{'}   摘自《中国校园文学(花季号)》2003年第12期　　  5Q{Z2\*[3\}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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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夯实的手指在柔滑的石膏上游走。一柄刻刀被时间磨平了木质的棱角，梦一样地光滑称手。迸飞的屑末之后，逐渐呈现的是他脑海中最清晰与最熟悉的轮廓。唐朝的轻吟，宋朝的浅笑，还有那清朝女子的体态妖娆，哪里比得上一个微笑的唇角？ u.^-s,R;EV5e
　　陶像是名谦卑的工匠，在巨大而阴冷的工作室里，用夯实的手指、光滑的刻刀反复描摹着心中不曾泯灭的容貌。 N0h;Aa#F$P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呵！ )_?k:R?}9|+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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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是在迷蒙的水雾中绽放芙蓉千朵，涉水而过的是一双莲足与细细的足踝，裙裾轻摆之间他看到一个微笑的唇角，在空中凝视他的目光如月华般皎洁。 \A0c!Z(xtB+Q*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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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伸手，梦便总是无情地中断。好像演绎低沉哀怨调子的大提琴，在拔高一度音符之后会突然将弦断裂一样。他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仿佛记忆深处的刷子，眨动之间捕捉着凌乱的碎片，将它们涂抹上厚重的色彩，拼成一幅佚名的画，在石膏表面不遗余力地展现。
2WH!G5G)O:Q b9Uk 　　一张巧笑倩兮的脸。 Pa8JYY!S t'B!I
　　那曾经在数千年前的山月之中转身让他凝视良久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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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8w 　　陶的手指继续在石膏表面游移。他浓密的胡须根部渗出细密的汗珠。
W&lM_,_&` ?%tP3M5\ 　　一个女子的轻笑。 .d5tS2Go6y*muw
　　“呵呵。”他听见她的声音脆得像风声激越而响起的编钟合奏，从战国的古墓之中破土而出的古老而神秘的笑声。
5T x1XaRNP"P2z 　　她伸出一只荷藕一样的手在他胡须根部轻轻挠着。 i#Ma[ KlX]q$U
　　他擦了一下汗。
4@5J`8Q6g.{ 　　手帕是真正的丝帛做成的。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像图腾一样的花纹：人面的，鱼纹的，饕餮的，仿佛半坡氏族遗留下来的彩陶上细刻的纹路。
Pf+Z7|-M'R6^-Rq!G#D 　　他总是对一些饱蘸历史气息的物件着迷。
C?s`vN 　　陶留着一捧像山顶洞人一样的胡子，浓密得让他很有艺术气质。略显消瘦的脸上有一双屏气凝神的眼睛，半眯时他用睫毛过滤掉多余的光线，一下子看到你内心深处。他长长的头发略欠修理，披散下来犹如困倦的野兽，配合目光的闪烁让他看起来疲惫而又饥渴。 .X M+\9@ L0?9c#EYbh3L
　　可是他的手仍然忙碌不停。
QG*C%ZlK 　　灵感的闸门开启时，他的意识里残留的没有疲惫，没有饥渴，有的，只是那样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在数千年之前的山月中闪现。 eU!tx~2G
　　时间是他手中的那柄刻刀，在石膏的表面消磨着。当他最后放下刻刀时，时针与分针张合成一个暗示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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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小几上有一张精美的入场券，色彩红艳的印刷标识像沧桑的女子在时光背后凝干的泪滴。 0Y4lf8U"Q!n'P
　　历史博物馆展览会的入场券。展出的是新近出土的文物，据说精美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1ga:u G&xN] 　　陶看了看表，挑了块红颜色的丝帛，盖在业已完成的塑像上。再看一眼，[b]她低眉顺目地像个羞涩的新娘。[/b] XI5j(yK} I a
　　[b]属于他的新娘。[/b] 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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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地捧起她，将她放在窗台前的低柜上。稳妥地摆放好，接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喝了杯茶，拿起小几上的入场券放进衣兜的内袋里。
7g}Rb@[c)@L 　　空气中仿佛有种声音在漂浮。 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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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转身向里看了一眼，阖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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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Y8g(AT 　　天空的颜色很淡，有些像宋朝的山水画的背景。只在墨色的渲拓之中层层点染，似水流年。 )n:m&A |@NL.^
　　春日的颜色不该只是这样单调的呵！ N0PFo u
　　他挺直了身子，看见博物馆高耸的门楣，有两棵交握的榕树植在外面，青翠的颜色让他想起唐朝的三彩，只用青色的主调，淡淡地刷上去。 i0~a6SgH#V E)N+^
　　路旁还有棵缤纷的桃树，在黯淡的角落里开放，宛如弃妇。她的颜色浓艳无比，美丽得让他记忆中一抹熟悉的影子，淡淡地闪将出来。 5b&v6GL1bZ^$II"F
　　同样是这样浓烈的红色，似乎植根在黄河流域的泥土中，向两岸虔诚地蔓延开去。曾经无数次地用手捧起这精美的红泥，将无边的爱意都和进这泥土里。 uUz&sI7C Z#S$[
　　[b]他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b] 2HJ+z)j&v
　　桃树下走过来一位女子，身量窈窕。她的衣衫和花朵的颜色晕成一片，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0]+rDnq&T 　　她说，我是桃。
VKh J lL'`u 　　桃，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声音那么熟悉地从口腔里传出来，唇齿之间弥漫着酸楚的滋味。 "N&Mo$yUsA.]
　　他们默契地向里走，向里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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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Z Uh 　　我躺在冰冷的玻璃柜里，听到陶和千年之前一样的脚步，向我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
b X^;z)sB 　　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浮云散开。
.YxV%t'Pi~RK 　　在那个最原始最起初的岁月里，我是月光下诞生的女子，我叫做逃。
i)R2Rfl x 　　我有着月光一样皎洁的双眸和巧笑倩兮的脸。
eT,v"{aSE(F8bD 　　陶背着弓箭，带着象征尊位的九张兽皮，向我的母亲求娶我。 jNe_o8~|m
　　那个清凉的早晨，浮云散开。
o@$I+@t!o"_ 　　我看见陶微笑着向我走过来，他伸出一双粗壮而夯实的手，他对我说，我来迎娶你，逃。 7N0_uig7P#K'Iy
　　当我把手放进他的手掌中的时候，他单膝跪地，用满脸密密匝匝的胡子扎着我细嫩的手背，他吻着我的手背，俯下身去，背上一张精致的木制弓箭的光泽映入我的眼帘。
fw$m1L\ `9e 　　他将我抱起置于牛背之上，左手牵着牛头上的缰绳，将我带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定居。
b(n)M)q{!Q&UW 　　我们从清晨走到落日，再从落日走到清晨。翻越了无数山岭，趟过了无数溪流，我一直听见他的脚步声，时而与野草磨合，时而与流水激越。一步一步走动，踏响着厚重的旋律、鸣响着古朴而强烈的节奏。这一走，便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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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 　　我学会在甲骨上卜筮，雕刻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符号，或凶或吉。在千年的风雨中，蚀化的只有尘土，而我对他充满着爱的印记，仍然清晰。 u` IX fn
　　我捧起黄河岸边精心挑选的红土，和上泥沙和水，以及我全身心的爱情与信仰，捏成一只只土陶。然后，将它们都烧成有着水纹云纹的彩陶。 jIEPdC
　　花纹是陶亲手刻画的。他看着我的脸，在碗底细细描摹。
9`9j z!bn&SP 　　他说，当我在山月中看见你转身的刹那，你的容颜已映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R:@k4e| 　　我对他微笑，美目顾盼间又是一个千年。
+|4| \P8n0TO.hZ 　　可是，一定有哪里出了错误。[b]为什么在千年一次的轮回里，我总是与盼望的时刻擦肩而过？[/b] M/G \2^C!m]
　　风沙来前，我为他，曾经那样深深埋下线索。
D2zv lOIx 　　风沙过后，为什么，总会有些细节被他遗漏？
z`:l'd5FV/\p4B 　　那时候水草丰美的世界，只残存在记忆深处。在次次的轮回中，只剩下枯萎的红柳白杨，万里黄沙在我的眼泪中渐行渐远。
0O5x/SsDW Q pX 　　我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里呼唤他，将我千年的思念附在一个曾经共同使用过的陶器上，深埋地底。可爱的牧羊姑娘，将我月夜的呼唤与沉吟一起，编成故事传播开去。

}V,D!HyM
A 　　我被爱情囚禁在小小的陶罐中，几乎窒息。终于，有一双手，将我从尘封的泥土中捧出来，细细地剥离我身上的泥土，勾勒着陶罐的轮廓，最后，将我和我们使用过的器物一起，摆放在冰冷的玻璃展柜里。 ;|U?9r.~m0g
　　陶罐闪耀着浓烈的红色，像我泣血的心，在阳光下一层层剥离保护的屏障，从底部开始，细细碎碎的裂缝一条条哭泣。 iQ#X
q1v{.pAc
　　恍惚间我听见了他熟悉的脚步，我睁开久闭的双眼，透过玻璃橱窗，我看见他———长长的凌乱的头发，浓密的黑色的髭须，略显瘦削的脸庞，一如前世的模样让我心撞如小鹿。
9Pu*p:Le+U)Tv 　　他朝我走过来，缓慢而稳当地走过来。我微笑着伸出双手，想让他看清彩陶上的指纹，让他看见交错在一起的，是我曾经和他相爱的印记。那美丽的人面花纹里还残存着他轻柔的呼吸，同我一样，它们热切而渴盼地微笑，给他展现最完美的姿势。
IrQG:[p2JS rf 　　[b]他凝视了我良久，让我觉得几乎漫长得又过了一个千年。[/b] %f{:h
^;y8n5Z;M
　　然后他的身后出现了一张巧笑倩兮的脸。
0xLq7LO6H 　　他转过身对她微笑———那是曾经属于我的微笑呵！他说，桃，这只彩陶很是美丽呢！
?7k9[7Pb!b6M 　　桃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点头，挽着他的手到别处去了。 3w4l OL3P#YH
　　我在他们转身的一瞬间落寞地哭泣。[b]神把我的灵魂与肉体分别投放在不同的地方。[/b]我的肉体陪在他的身边，而我的魂魄依然孤独地留守在记忆的陶罐里，落寞地哭泣。 Q"`i8X8q4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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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底部开始，一条条细细碎碎的裂缝陪同我一起，落寞地哭泣。终于“哗啦”一声，裂碎成一片殷红的血迹。 [m6Z&]1mFt
　　我的魂魄从陶罐中逃离，抛弃那个爱情的枷锁，向着天边的晚霞，飞去……
? _BY)Oor)Nos 　　窗边无端刮起一阵风，斜斜地吹进来。 !z+ST*W)_&j
　　陶打开门的时候，[b]他的新娘碎在红色的丝帛里，触目惊心地美丽。[/b]
(WPu J.WV                                                       [完]3z3Q{5L-evw#Q7WX

j'{;Aw!t o0K 我读这篇文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美。无论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还是那拥有血色红土的黄河岸边。正如文章末，“触目惊心的美丽。”&JF&kE%W|
陶，逃，桃。千年的轮回，魂兮梦兮，多少个美丽悲愁的故事，是上苍和我们开的玩笑。
Mjt7h B 转眼，又是一个千年。
Co;sH T 只是我读此文的一点点感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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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
u8sD$KiU*XY
?R 看第一行就喜欢上了~~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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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样忧伤的，美美的文字……j5tZ$Q3?A&{f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