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流盈 2004-8-23 04:39 AM
[原创]三生记
[watermark]琼霄紫府,瑶池仙境,仙花灵草,润露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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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缥缈的殿阁,看倦了回袂生风的仙子。我只是一卷素帛,纯色无秽,洁白柔曼。日日置在案上,天上一日,地下十年,沧海桑田,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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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风有魄,碧草有魂。我在云光殿中静置三千二百年,早已有了灵性,只待有人一点而化。时商汤伐桀,伊尹本是昆仑玉虚门下,下山前因事来到云光殿中,事毕欲离,回身之际,衣袂生风,想是天意如此,我合该有一段尘缘,那风竟飘飘浮浮,浩浩荡荡,不吹别处,却托着我飘出殿外,云雾轻渺,风吹易散,我便从天上落下凡间,这一落,竟又是几百年过去。及至落地,商汤早得天下,传到帝乙,国家却也和平安乐。,iH;|-o/L:Ja7b3L i"p,S
我落在一座城外的草莽之中,昏昏沉沉几日。一天晴和温暖,几个儿童到城外游戏,我被一个女孩捡起,带回家中。即使在尘土中飘荡了几百年,在草莽的泥泞中躺了数日,我仍然是素白无暇,任何尘世的俗物都不能污我,城门上的字迹勉强可认: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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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我的女孩唤作毕云,她极其喜欢我的颜色,时刻带在身边,却连擦汗都不舍得用,我在她裙摆摇晃之间看见了繁华拥挤的凡间,人潮如水的城镇,吆喝的商贩,各种新奇古怪的玩物。正午的晴媚的阳光,抹着微云的蓝天。我第一次知道我静置了三千多年的天竟是如此美妙,大概凡事离开了,舍弃了,远远的看着,才知道从前不能领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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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不过弹指,天蓝枝碧如旧,城郭繁华如旧,毕云长大成人,她将我带在身上,吸取我紫府霜露的灵气,出落的亭亭玉立,花容月貌。远近的少年公子纷纷仰慕,毕云生性温婉,只想平安一生,便嫁给了城东酒楼老板的儿子苏泛,夫妻和顺,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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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灾人祸是躲不掉的,一场大旱,接踵而来的饥荒,朝歌街头一夜间出现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盼望着富人家开仓放粮,但是富人家也有富人家的顾虑,谁知道旱灾多久能过去,要先保全了自己,就要留足够的粮食。于是一时间朝歌城哀鸿遍野,流民四窜,偌大一个朝歌,天子脚下的土地,竟是满目疮痍,毕竟是天数,该有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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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云一家向南方一处据说是水草丰裕的地方迁家,出行的时候收拾屋子,推开房门,尽是些昔日不起眼的东西,真正要选择是留是弃的时候却又十分不舍起来,拿起这件,又想带那件,但这次说好听了是迁家,实际上无非是流窜,东西带多了毕竟会累人,于是满屋子物件,有幸被选中带走的,也只有一路上的必需品。毕云怕被乞丐当成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一身旧日华衣也要换下,我随衣服被压在箱底,搬上车子,突然箱盖被打开,有人说:“这些衣服带着有什么用,拿上两三件就行了,还带一箱子,将来有钱了再买嘛。”我感觉箱子被搬起,放在地上,接着是马的嘶鸣,车子当嘟当嘟的声音,这声音远去了,然而一会竟又折了回来,箱盖再次被打开,几缕光线照入箱底,突然我身上压的东西被人搬出,毕云把我从衣服上解下来,她的母亲站在旁边,一脸狐疑:“你急着要回来取东西就是为了这个?这有什么稀罕?”毕云把我系在她腰间,说;"不知道,我刚才总觉得心神不宁,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突然想起来没带它,所以一定要回来取。”老夫人叹了口气说:“也难为你了,过惯了千金小姐的日子,也罢,留着它,做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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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颠簸,我伏在毕云腰间,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灰白的天,人间有一句话叫做好景不长,人世间固然热闹繁华,但芳华易逝,良辰不再,不如仙境,永远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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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挨到黄昏,车子在一座芦篷前停下,人陆陆续续的下车,毕云款款起身,出了马车,正欲随众人进庙,却听见篷里有人说:“慢着。”语声刚落,一个道人手执拂尘走出,见到毕云,脸色倏变,道士打了个稽首,指着我说:“姑娘怎会有此物?”毕云一愣,说:“小时候拣的,如何?”道士说:“如许多年,姑娘为何一直佩戴在身上?”毕云说:“开始只是喜欢,后来渐觉离开它就心绪不宁,烦躁不安,于是便一直带着,说也奇怪,这素帛从来不脏,就算扔在泥潭里也是素白无暇,怎么,道长认得这帛?”道人面色凝重,缓缓启口:“果然如此。姑娘,这不是一般的帛,她已有了灵性,幻化成精,能迷惑心性,”道士长叹一声:“这帛实在不祥,商汤数百年基业,尽数都毁在这厮手上了。”毕云慌忙解下我,说:“道长既言如此,毕云不敢再留此帛,请道长代为保管,如何?”道人后退一步,说:“不可,不可,贫道怎可受此妖媚之物,何况姑娘既然拣到这帛,合该与它有缘,不如顺应天意,留着它吧,只是……。”毕云急问:“只是如何?”道士皱眉颔首道:“天机不可泄漏,贫道做一偈与你,姑娘好自为之吧。”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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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云:回风搅云堕红尘,三生缘到起怨恩。托形美玉恩州驿,便与君王诛民臣。”(U}qM+M!Ov
道人朗声说罢,疾步离去,毕云抓着我,满脸惊疑,旁人进篷,苏泛跟着走入,不一会又出来,走到毕云面前,柔声道:“算了,八成是个疯道士胡言乱语,这年头,什么都说不准的,别担心了,奔波了一天,进去歇息吧。”说罢便把毕云拉进芦篷,在跨入芦篷的时候,毕云把手松开,我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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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魂魄只有几百年修行,初初成形,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迷惑心性的法力,不知道商汤要如何毁在我手上,只是当毕云松手的刹那,我隐隐感觉到我将要离开这个十几年视我如珍宝的女子,芦蓬简陋,天色昏黑,远山苍莽,几棵枯死的树立在贫瘠开裂的土地上,几只乌鸦凄切哀啼,月形如钩,清清冷冷,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委顿无神,恐惧难耐,我期待蓬门打开,毕云巧笑着走出来,捡起我,告诉我都是误会,然后把我系在她腰间,我渴望闻到她柔软清浅的胭脂香味,我渴望看到那一双明眸在眼前浑然的黑夜雾气中闪动,我渴望听见她清脆温婉的声音,然而,我仍是躺在白天太阳暴晒下热烫的土地上,我终于明白了人世间的所谓的寂寞,我想我现在的感觉,就叫做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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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如今自我幻化成精魄已有七百年,我已经有了感情,有了七情六欲,有了,心。8@ y[l9xC;?R
我昏昏沉沉的睡去,突然被一阵私语声惊醒,地面微凉,想已深夜,雾气中影影绰绰几个人影,我被人拾起,拾我的人声音沙哑,说:“芦蓬里好像住了一家人,这么漂亮华丽的布帛都随随便便扔掉,这家人肯定很有钱。”另一个声音说:“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寒光一闪,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走进芦蓬,毕云一家人在茅草上睡得正香,毕云睡在角落,我看见那张美玉无暇的面孔,百感交集。V"] lJ}q mQ8i5Ks
血溅满室.D&Z.P};@xe*F,R
我被人甩开,轻飘飘借风浮到毕云旁边,她抓起我,浑身颤抖,终于,一滴泪流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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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打开箱子,苏泛捂住毕云的嘴,按住她低身躲入阴影里,毕云紧紧握着我,月光洒在我身上,竟发出柔白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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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泛的血溅了满墙,毕云突然不再发抖,她抬起头,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几个人,竟震的那些人一时没有动作,她抓住一个人的刀尖,那人吓了一跳,毕云用力一拽,那人手一松,其他几个人回过神来,正要举刀,只见毕云抓着刀身,向自己捅来,刀子穿透她的身体,她左手握着我,右手拿着刀子,弱不禁风的靠在墙角,然后慢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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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血溅到我身上,在刚才那滴泪痕旁边,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滴血和一滴泪能留在我身上,从此我便不是一片素白的帛,我的身上有一滴血,和一滴泪。$\7P*gF1_ yg
几个匪人把毕云一家财物席卷一空,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又回转过身,走到毕云旁边,掰开她的手,把我拿出。我随他到了他家,一座茅草搭起的小屋,他靠着毕云一家的财物度过饥荒。回到朝歌,娶妻成家,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十五年后,朝歌又是一位绝色的美人,姓阮,名琴霜。$aK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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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公子,官家少爷,阮琴霜统统见也不见。她心中所牵何事怎能瞒得过我,邻家青梅竹马的秦远,那个眉清目秀写一手好文章的少年,那个撑着伞在滂沱大雨里找到躲在小亭子里瑟瑟发抖的琴霜的少年,给她捉蜻蜓蝴蝶,读书解闷的秦远,小姑娘从小的依赖。w0B*kh$h/X)|
阮琴霜十六岁那年,秦远随父母北上经商,长亭送别,秋枫如火。琴霜将我送给秦远,约期三年,无论秦远是否有所成就,都托媒来提亲。三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是对琴霜来说,却是漫长的如同几世。T7}p7a 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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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远一家北上,在一座小城浼圻落脚,世事繁杂,营营碌碌,时间如流水,看不看它,都一样渐行渐远。'LGRX[&] SQj
两年一晃而过,秦远时刻带着我,春日朗朗,十里长堤,在那棵繁华灿烂的桃花树下,那个孑然而立的女子。秦远在她身后,只看见水里的倒影。她转过头,只淡淡一笑,便飘然而去。&AW{|J\m8U&k+c9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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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流盈 2004-8-23 04:4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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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于秦远不再是刻骨铭心的信物,而只是一卷习惯携带的布帛。阮琴霜,三年之约,在那女子淡然一笑间融化无踪。原来人间的事情不是如我所想循规蹈矩的进行,我不明白,人的心思,或者是天意。Q/u/cL5eD%\'C
红烛昏帐,秦远终于如愿娶到那个河边桃花树下的女子,他离开朝歌已然五年,他看不见琴霜的等待,所以他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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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过去,仍然是暖暖春日,秦远在堤上闲走,突然昏昏欲睡,便坐在一株桃花树下,不一时便沉沉睡去,我依稀看见琴霜,从水上款款而来,在秦远面前站定,低头凝望,斜阳西坠,方才转身离去,秦远惊醒,口中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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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便打点行装,回到朝歌。那位绝色的美人,阮琴霜,三天前失足落水,香消玉陨。)f cz;F|?d1Q
朝歌郊外,坟墓森森,秦远跪在阮琴霜的坟前,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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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墓地,曾经是一片草莽,一日阳光晴媚,没有人看见一卷白色丝帛,在空中慢回缓转,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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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又看见琴霜,在秦远身后,泪水划过她的脸庞,那一瞬,我认出了她,她曾经在这里拣我回去,她曾经因我而亡,在芦蓬中,一缕香魂幽幽咽咽,走过奈何桥,拿起孟婆汤,微一迟疑,便一饮而尽。f1^,Xa/cT W%`
琴霜的父亲,曾害的毕云一家家破人亡,想来天意弄人,只一碗孟婆汤,竟化解了人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