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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子 2004-4-25 06:43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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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欲》
心冷了。倒不是静了。而是空了。
不明白为何在别人眼中的太平盛世，在我的眼中却是满目的沧夷。\xZ0dH~ \4QN|C
我们面对的尘世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东西却永远不同？
更不用提我们心里我们脑里各自所想到的东西了。m.iPU-y AK {
我们都背负着莫大的罪。
没什么事让我们感动。
而该做的，却都还没有做。$N dM] jXJ#s5Te]
真相。被我藏得太久。
我也已遗忘那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东西了。
一．6]!s0o}.]
那年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家里人呼天抢地。ze0^0Wy4_1](DJj4S*h
他们指着她鼻子尖骂她不孝。犹如她犯了滔天大罪。罪不可恕。
他们骂她不听话。不用功。不知道上进。不努力。他们说她没出息。4gU5yN-yI`W7N
小小的公房里，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热闹。亲戚们跑来安慰她悲痛欲绝的父母。
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责备的。好笑的。幸灾乐祸的。
她看着父母哭泣。心底一片静然。&c!^0H%r;d@ }
原本心里所有的悲哀突然被打得粉碎。散在空气里，消失得毫无踪影。c}0C8Eym&r6N&^lx
她在家里一向都很乖的。父母的严格管教，她惟命是从。/[%~`C0uyV i
她一心以为父母是希望她好，并且父母也是这样告诉她的。?gH1kE;m
父母告诉她，这都是为了你好。她不疑有他。
她按着父母的指点，循着他们的要求，看他们的脸色。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们笑，她才笑。&| f"Q0U%iyTX F W
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l*d'CY:t)P|
她努力了呀。她真的努力了呀。他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这样责怪她？:PX-W.{x
她心底里冒出茫茫然的害怕。一个人伫立在空气里，四周抓不到一个可依赖的人。$y?3WLz{
她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她的周围。
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W{[!d~}@6u4xK1|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谁。
二．
她从家里逃了出来。她知道她在父母面前已经没有机会了。他们已为她定罪。她不觉得自己再有赎罪的机会。她逃出来。她对自己说，起码你还有自己。她还不想放弃。1fr:M}(N:Y+X k
她逃到一座沿海城市。在一家五星级宾馆做服务生。那年她十九岁。P2E:@#eq4O0O1SS
一开始她在厨房里洗盘子。
老妈子们见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没有背景。平日里不声不响。便料定她是个老实人。好欺侮。
经常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大的小的，能扔的都扔给她一个人去做。}Q4p _2P)L
一天几十打的锅碗瓢盘。洗。擦。经常深夜加班给烛台银器上光打蜡。nU:_d)n)y
一双手整天泡在稀释了洗洁精的水里，变得浮肿通红。水里的刀叉一不留手就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她都不觉得痛。她对自己说，你没有那么娇贵。泡吧。烂掉才好。你这个罪人！这是你该受的惩罚。你要做下去。你除了自己，没人可以依靠。|*H?/[Q }q
深夜一个人回到员工宿舍。 o`8Q,s.V)~;eld_9}h$w
不大的空间，两张上下铺的木板床，面对面放着。中间隔一老式的写字台。上面的抽屉把手都掉了，留下一个个空空的洞眼。露出木板截面里烂掉的木头。!o.v9{S7A~g+@!T;r.^
四个铺位，空了三个。老妈子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年轻的，有男友的，有能力的，都搬出去了。那里头就她一个住。
她在一边的下铺挂了帐子铺了床。将自己的衣物行李放在上铺。另一边的上下铺空着。
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对着光溜溜的墙面。上面划着一道一道泛黄的水绩。室内充斥着霉烂的味道。她都没有思考。倒头就睡。
做了半年，餐厅经理见她本份，且还算有个模样，便调她去西餐厅当侍应。g0q6@!KXXfG:E,Ra
她一直以为她的手已经烂掉了。从指甲，到皮肤，到里面的肉。见不得人。Sd0I#CX,o
可它们一离水，收干了，便又像没事儿似的。擦上油，没几天居然恢复了娇嫩的模样。她对皮肤的再生能力佩服至极。
没有端盘子的份。在右手前臂处挂一块餐巾。每天只是提一冰水壶，来回穿梭于若大的西餐厅里。客人一叫，她便要立刻过去，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壶，成45度角往客人的餐杯里倒冰水。
这活儿原本都应是高高大大的WAITER干的。可经理说，现在WAITER缺人，便要WAITRESS顶上。每天一站，便连着几个小时。隔着鞋底的脚，离开了洗碗槽前的硬瓷砖，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却依然是生疼生疼的。脚面胀满了已经大了一号鞋码的鞋。)k,QS vquGq/h
她为人淡漠。做事，小心翼翼。做人，不声不响。与年纪相仿的女同事在更衣室碰到，也不打哈哈。跟男同事更没有话说。冷得跟个陌生人似的。好几次被人在经理面前打小报告：心机深，不合群，不好相处，与同事不友爱。
经理觉得她规矩，做事还算投入。不像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女职员。没个正形。整天疯疯颠颠的衣服香水化妆品，却又不花心思在工作上。于是想了想，说再观察观察吧。便又有好事之徒，传她与那年过四十的老男人有一腿。却始终未能抓到把柄。
她不响。也不理会。{T0n1aK,U
说来好笑。这样的事，她竟是早已习惯。
念初中时，她没有职务。也不是任何班干部。
初二时退队。班上只有一个班干部即时入团。ZQ X#k)A3l/@;{vf
初二学期末，她学习用功。终考成绩排进年级前三名。
初三开学初，第二批入团名单公布。各班一共两个名额。她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班长。\}:q3p#[k+o(s$E(O}
她很意外。也很惊奇。而同学们的反映却比她更大。(n;Qx'j}Vq
他们开始传她与班主任有染。他们说她曾经与这个五十岁的老头上过床。/T/CL4h4Qs
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学校的走廊上拦截她。
她需要随身带一块抹布。因为只要她一有机会离开，就有人会使劲在她的课桌椅上踩满脚印。
旦凡有科目老师在课上好奇问起，你们班一共有几个团员。回答从来就不会有她的名字。
午休时，同学们把她关在教室门外。没有人愿意出头，给她开门。:L-e?G.i$@ K|/e
她在门外着急。担心的只是不能利用午休，尽早将部分作业做完。V+a0mw%itsEgv
她抿紧自己的嘴巴。不与那些人一般见识。,f} r!f0C d%u[&e'sjp
她的灵魂如此骄傲。觉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
虽然她与他们在一起。一样学习。一样工作。可她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她没有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她不欠他们的。
她觉得自己活得干净。并且最起码的，她不会去要求那样的一些人来理解她。]yE&p iNs|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亦无奢求。只想，一个人，有工作，然后好好过日子。
进了西餐厅以后，她开始往家里寄钱。她不敢写信。一个字都不敢写。每次只是把大张大张的汇款单往家里寄。
她在汇款单上写明她宿舍的地址。可是没有人给她回信。
她一直疑心自己是不是太不小心，以至于把宿舍的地址写错了。于是，下一次寄单子，下下一次寄单子，她都会把事先写好宿舍地址的纸片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抄。然后再一字一字地仔细核对。她甚至去核对家里的地址。她很紧张。她看到自己拿笔的手都在发抖。
可是，汇款没有被退回来。信，也没有来。三次以后，她终于承认，是没有人给她写信。Tt4fY;FSJ.W{
她想想。这样也好。)LihK,IH@
没有往来，便不会再给他们带去伤害。便不会再去加重她的罪孽。
没有交集。便不再有侵犯。她感觉安全。
她的日子渐渐沉静下来。
工作的时候，她穿餐厅发给她的制服和工作鞋。
给自己买了廉价的连裤丝袜。还买了一管便宜的口红。是最纯正的红色。:t&NS'ar0x
她按规定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客人一叫，便马上过去。将涂成红色的嘴巴向上弯曲。斜过身子给客人倒水。
经常加班。工作没有定时。2d v)V3Izk t
她的周围太过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人说话。w4sU*ILR
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生活的内容，除了累，就是大把大把的寂静。
可她不觉得难受。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平静。
一有休息，便一个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睡到昏天黑地。直到饿醒。
去大卖场。往购物车里放大包大包的跌价纸巾。一个人站在试听的CD机架前，听卖场里推荐的盗版CD。无聊的时候，就去网吧。看在线电影。喝大瓶大瓶的矿泉水。一晃几个小时。 G,U/Cd:ta |
她在宿舍附近的垃圾箱里，碰见一只小猫。
那猫脏极了。身上的毛纠在一起，一坨一坨的。混在垃圾堆里。臭气熏天。分不清是灰，还是黑。
她去丢垃圾。那猫正在那里扒一只破烂的纸箱子。见她过去，它也不躲。直瞪着一双灰溜溜的眼睛瞧她。
她把垃圾丢过去。嘭一声。猫咪轻巧地跳到一边。不叫。回过头依旧瞪着眼瞧她。;| _Z6Mv `I
她觉得有趣。蹲下身子叫它。
过来。
那猫不动。又瞧了她一会儿，转身走掉了。留下她一个人，蹲在那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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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子 2004-4-25 06:4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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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富丽堂皇的西餐厅。若大的吊顶。高高的吊灯。洁白的餐具。透亮的酒杯。闪光的银器。铺成平滑的桌布。叠成美好的餐巾。优雅的古曲音乐。西装笔挺或是礼服端装的客人。
原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安静地滑过去。
一天，一个胖子趁她倒水，无端地从背后伸手摸她的屁股。Ib.v`~1xT{"v;O
她一下子就火了。所有的怒气就像突然被人拨掉了开关。喷涌而出。Zr.J:v-]_6A!PI
想都没想，一壶冰水兜头兜脸地朝胖子身上泼了过去。壶盖也顺着力道一起被丢了出去。在桌子上弹跳了好几下。叮当叮当地敲碎两个餐盘。远远地滚在了地毯一边。幸好没有砸到人。
百坪米的西餐厅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脸都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S/E`7hi3V)zs
所有高贵的脸，都带着不可一视的表情，朝这边望过来。
她气得发抖。空掉的冰水壶被她牢牢地拽在手里。像随时准备往人头上砸去。E|M1}To'|7H"?
周围的同事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跑过来劝说。她和胖子僵在那里。g3J&d`k
有人告诉了领班。领班叫来了经理。M#C%P;B1R*p
经理出面调解。要她给客人道歉。她看着经理，狠狠地把空水壶往地上一摔。
一伸手指着墙角的探头说，你去把里面的带子调出来。如果那里面拍到他没有摸过我的屁股，我就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给他嗑三个响头。
胖子心虚了。用一只戴满金戒指的肥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纳纳地骂了句，神经病。一甩餐巾。走掉了。-N/A$cd qq;Z`*][!g
那晚她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一个人痴痴地笑。笑完了，又眼巴巴地掉泪。5Mu)A I8E,RP2D
她想起小时候读书上学。家里离学校很远。要换好几辆公车。每次总是一个人挤在上下班的人潮里。来来回回。两点一线。
车子挤的时候，总有些不正经的人会趁乱，伸手在底下乱摸。nR7xL$\(D5Jm
她害怕。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opw+n7E\RM
她想叫。可是这么丢脸的事，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叫得出口。{P5?!S&c'tguX
他们是大人。她只是个小孩。一个小女孩啊。说出去了谁相信。
她睁大了眼睛用怒气瞪那些人。那些人也毫不客气地回瞪她。他们一点都不害怕。一脸没事。他们就这么看着她。一边看着她，一边手还在底下不干不净。N YAA-s
她想躲开。急得在车厢里一通乱挤。招致一片骂声。
挤什么呀挤。r#[oB4h
这小孩谁的呀。她挤痛我了。有没有人管啊。
现在小孩子真不懂事。
这小孩有毛病啊。一个劲地往里挤。
真没规距。
真不安份。WsV WbM+X+I
没看见车子里挤嘛。大家不都挤在一块儿嘛。
她一下子慌了神。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跟人吵了起来。
回到家。她觉得委屈。就把整件事都告诉了父母。
父母听完，训她。说，一个女孩子，在公共场合哇啦哇啦地跟人吵架，有失体统。实在不像话。
她坐在一边。低着头。一边听。一边扑哧扑哧地掉眼泪。^'~0hR\LI
以后她再在车上碰到类似的事情，她不响。也不去看那些人。就径直往车门口走。没到站就下车。哪怕上课迟到。哪怕回家晚了。她坚持等下一部车。她想，总会有下一部车来载她去目的地的。
可今天自己又是怎么了？
她好疑惑。疑惑自己哪来的这股子冲动。她完全可以像没事发生似的，走开就好。她怎么会转过身跑上去较这股子劲的？
这个自己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她一直把它藏得那么好。甚至要忘记它的存在。以为它就此消失了。
她这么努力。这么用功。.{e K5y2t1p4V
它怎么会？它靠的是什么力量，冲破了重重关卡，就这么直咧咧地跑出来？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它凭什么？$JnR4YB1\j!],r
但她不后悔。她不觉得后悔。她觉得痛快。
她只是为这种痛快感觉可耻。,\*y"dM)gg
后来宾馆从她的工资里扣出了给胖子洗衣服的钱。还扣除了她当月的奖金及其他一切奖励。
她被调职。去HOUSE KEEPING当PA。
走之前，经理把她叫去。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吗。我替你顶下多少风言风语。从你调来西餐厅，同事关系就一直不好。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亏我还夸你规距本份。还一个劲地替你挡着撑着。护着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上进。一点都不知道为我争口气。争这个面子啊。
她好奇怪地看着他。努力回想着她有哪里对不起他。oXO`*I1[
她好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莫名奇妙地又对不起了一个人。h:p2ApmY-I0Y;L
她暗暗下决心。去HOUSE KEEPING。好好干。重新过回以前那种安安静静的日子。)?3Rdvj$uBB1nv
她应该还有机会，可以一切重新来过。但一切似乎没那么简单。
HOUSE KEEPING的领班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女人。戴一副粗黑框眼镜。%a*MDAG~X?$g
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音调一拨高，便尖利刺耳。犹如在菜场里吵架的泼妇。因一把年纪了，却尚未出嫁，故心态不稳。常无故发脾气。
一开始，她待她倒还客气。因她平日不太讲话，手脚又利落，故觉得她很有做HOUSE KEEPING的潜质。正所谓HOUSE KEEPING，MOUSE KEEPING。4c;M|^Ycm
可她在西餐厅的事已经出了名了。闲言闲语飘过来的速度比风还快。
再加上有人传说，西餐厅的经理很器重她，很喜欢她。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都没开除她。还在例会上力保她。故说她平时不声不响，其实是闷骚。
于是那个胖领班开始看她有点不顺眼。uGU}x$?;x
她安排她专职负责过道走廊。不让她进客人的房间。jQ&}a@}'m6nI6E
她总拿她的三角眼斜睨着她。她感觉自己一阵阵地恶心。0nO^)TC-dT,`(n
她要吸尘。洗地毯。清洁墙壁。打扫垃圾桶，和按在上面的痰盂烟缸。那些角角落落。还有墙壁上到处挂满的画。那些镜框。和附在上面的玻璃。
她很卖力地做事。跪在地上使劲刷地毯。她来回拉动着她的手臂。身体也跟着前后摇动。
盘在脑后的发，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沾了汗水的发丝，掉在额前，飘来荡去。
胖女人走到她身后。一扬手，揪起她的头发，就狠狠地往后面拽。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啊。啊。你说。你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哪。啊。0E$`wt4M
她重心不稳。连起身的机会的都没有。一屁股便跌坐在地毯上。 `CWPW`}0o
头重重撞到墙壁。眼冒金星。她觉得整个人一下子闷掉了。左边的后脑一阵阵地发麻。耳朵里尽是嗡嗡的声音。
原本跪着的双腿，一时适应不了扭曲的身体。直直地甩了出去。
还敢踢我。
她的眼角瞟到女人已扬起了手。她知道这个耳光她是躲不掉了。|#PyO&S%A5C5`7|D
但接下的事，发生得实在有些突然。
一辆行李车打横里冲了出来。力道不大。但足可以将胖女人远远地弹开。Mf/B:j&Zm0C.i
顿时，女人的尖叫声划破整个走廊。
你没事吧？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男生凑到她面前。
她好奇怪。她记得走廊上除了她，没有别人。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男生抓过她的手臂，使尽把她往上提。!j;N ll^;S
她也就着他的力道，努力想往上爬。可是她头晕。她的头好晕。
她双腿发软，完全支撑不了自己。一半靠着身后的墙壁，一半靠在男生的身上。:mI9~3H#hc
女人的尖叫声在持续。但她对后面的事完全没有记忆。
她只记得男生身上的红色衣服。那是大堂的行李服务生制服。
停在一边的行李车是空的。
由于领班打人在先。上头没有给予她过严的处份。 d&x&W-e(nLLw
有人说，再把她调回厨房洗盘子算了。.T&g4I8PS#qh7z
但又有人说，就她那种性格，万一什么时候摔碎了盘子杀人都不知道。
于是仍把她扔在HOUSE KEEPING。只是安排到洗衣房，当洗衣妇。,|#}-f dF"z+w1m
不再让她出现在宾馆任意一个公众角落。 kksWM
但行李服务生被开除了。
她抱着轻微脑震荡的病假单，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躺了两天。
觉得不行。爬起来。到处去打听那个男生的下落。
她在一家红茶坊里找到他。他在那里当侍应生。x?0B Cb|(jfPqVxI
他看见她。远远地对着她笑。然后在她的面前放一杯花茶。ndUAh$ob5z@`
她第一次清楚地看他的样子。瘦瘦高高的。一个男生。5K9vAQ+]D,Z
她坐在茶坊里。一直等到他下班。qi6UP p[
她把他带回宿舍。脱他的衣服。和他上床。9N [:ha!zz#HC
她抓他的手。这应该是她第二次抓他的手。男性的手。
它们搀过她。支撑过她。它们曾经扶着她，好让她重新站起来。她应该对它们心存感激。
她亲吻它们。拉过它们，把它们放到自己的身上。
她微笑。她用惨白嘴唇微笑。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有任何激情可言。
没有感觉。她的第一次。她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难受。6t1`@0eA }$P%`&d }
她看他投入。她努力假装着自己的情绪。Ag!\l5B~7y| V
她想还债。她只想还债。她不要欠他的。她不要欠任何人的。
她已经欠不起了。qq6c"oqJ1E6j;]
男生问她，疼吗。她笑着摇摇头。
她轻吻男生汗湿的额头。把它搁在自己的胸口，让他睡觉。9q'r"R GV R\4~R
他不知道，她是多么高兴。他给了她一个还债的机会。她终于不欠他的了。
男生走了以后，她把自己从里到外，狠狠地刷了两遍。8S;A j F W.DJ5{7X&@
把沾着血迹的床单整个地扯下来。团成一团。放进塑料袋里。扎好。准备扔掉。~"K k'mYb9jk!jf
她又把枕套被套蚊帐，自己的衣物，所有沾有陌生人气味的东西，一古脑地扔在水槽清洗。
是。陌生人。她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几岁了。她笑。-C4?;r?$A2zc@
她往水槽里倒了许多洗衣粉。把脏东西都泡进水里。PRs2h6fFi5cx
给自己找了条绒布裤子。没穿内衣。就着吊带睡裙，套了件外套。提了袋子，光脚趿着拖鞋出去丢垃圾。
凌晨四点多。天还暗着。空气凌烈。7TK2l{N;D;l
她又在垃圾箱那里看到那只猫。还是那么脏。那么臭。tW_o;tR~!i
它没有在扒垃圾。她过去的时候，它就这么挺直地蹲在垃圾堆上看她。一动不动。
好像知道她要来。正等着她呢。双目有神。乌漆抹黑的，就那俩小眼珠子在冒光。
垂下的猫尾巴，平和地弯在一旁。\"t/Z(_!Tab4x
它的姿态犹如一个王者。一个脏巴拉几的王者。1hHq,M9Xc{*K8u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抛掷垃圾袋。她只是把袋子轻轻放下。然后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N$l.N@[:b
这回，是她先转身走的。}2`f|;Hi
他们扯平了。
猫咪依旧没有叫。她背着它。每走一步，都感到自己无比的庄严。m&lQ]SM&D sbl3A
她在心底里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可企求被宽恕的。

小疯子 2004-4-25 06:46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四． d3`p_p]C9|Xd
她似乎又回到了起点。真正回到了起点。(CA)L}C3tF
她又回到了人群背后。整天不见天日。卖命地洗。不停地洗。
她依旧很认真地工作。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地工作。可她找不回刚到这座城市时的那股子劲来。@!r/Q.Sq-D
那股子劲。不是兴奋。不是憧憬。不是期待。不是渴求。N^;h@v{ TS$SI$V']
是那份紧张。那份诚惶诚恐的紧张。
那会儿她初来乍到。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身上背负着过去未赎的罪，和对未来的一无所知。-[r/Q4cUS
对于生活，她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她没有奢求。或者，不敢有奢求。
而现在，她依旧一个人。对未来，依旧一无所知。
可她一点都不好奇。她甚至懒得去构画。去想像。
生活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它本来的面目。她深陷其中。根本不可能再有奢求。
她觉得有些累。因为她总是对自己较真。可是又得到什么？,LVU{uyK&u9_C
她学会了给自己买烟。工作间隙，一个人跑进洗手间。关在厕所里面抽烟。
吸过烟的舌。沾满辛辣。她往嘴里灌了口水。竟泛出一丝苦味。5[d/Q b@1t
她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诚惶诚恐。
她把口红扔掉。不再需要把头发盘起来了。
每天在洗衣房按步就班。来来回回。像个上了油的机器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5t2@*ZuyU4ru!Q
可是，面对周围人的嘴脸，她仍然觉得自己是美好的。
她的灵魂不肯低头。:c%S'Xi vcC(};}
是为了什么呢？ B~4d&orE7]
她的周围是那样一些人。他们都没有她来得认真。他们却都没有她活得那么累。
那么，自己那么认真，是为了什么？
为父母吗？她还可以这样说吗？她还能这样说吗？ E c0CZr*x.@+y0d
那么，为谁？为自己？这是她自己想要的吗？4wq}m&G9@+]J
是为灵魂？为自己骄傲的灵魂？她的灵魂趾高气昂。w&a CZ;{
她的认真是与生俱来的。是从严格的家教里带出来的。是融入了血液和灵魂的。*Qr(t2`a0b
它们如此高贵。不容亵渎。
是的。她的灵魂要求她。她还不能低头。她还需要坚持。;cB`6`j#P,]R [
那天她正巧晚班。洗衣房里堆着大摞大摞未洗的浴巾和浴衣。
她把浴巾浴衣分开。按惯例检查每一条浴巾的表面和搜翻每一件浴衣的口袋。看是否有异物沾连其中。她从一件浴衣口袋里摸出一条链子来。上面圈着一个纯金的戒指。
这是不应该的。
首先，客房部在每一间的客房洗衣篮里都注有提醒标志。要客人在送洗衣物时，千万检查好，自己是否有贵重物品遗漏其中。其次，HOUSE KEEPING在收衣服时，也是有一遍检查的。虽说洗衣房在送洗之前，仍会再次检查。但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一些不打紧的小物件混在其中。防止造成洗衣机的故障。但如此贵重的金属物件会穿过层层检查，落到她的手中，这种机率实在是微乎其微的。!w$h g} e2L*u,PD-R
她很有兴致地把戒指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链子是银质的。很普通的锁链型。看上去有些时日了。颜色微微发暗。
而戒指却是崭新的。上面标着24K纯金标志。照在灯光底上，闪闪发亮。bxAw@j,[U
浑圆的一圈。没有任何装饰物。
在戒指的内圈，细细地，用漂亮的英文斜体，刻着I LOVE THEE。
洗衣房里没有人。洗衣机自顾自地运转着。]t7ZEi+G/|(Gh@
她应该把它上交的。交给领班。或者客服。让他们处理。
客人没了东西，总是会来找的。到时候洗衣房翻天覆地，定是逃脱不了干系。,i%pjI&J
但她不想把它交给谁。她看了看浴衣上的标签。记着上面的房号，自己跑了出去。
走廊上没有人。
她敲门。没有回应。去摸门把手。门却是开了。5C.u[l1m"sKA5k`
她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这是她进这家宾馆以来，第一次真正地进入客房。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挺直了。浑身上下有种干干的感觉。dl7u N0oJ
房间不大。进去是间小客厅。左测连一个开放式的卧室。一扇木制的雕花屏风立在一旁。0m1S owc ]9Ro6]
房间里开着灯。却没有人。双人床上乱成一团。凌乱的衣物，和着床单被套混在一块。JJ.MmMqT.?
都是男式的衣服。衬衣。内衣。领带。西服。T恤。运动套装。休闲裤。
渐渐地，她听出有花洒的声音。这才注意到卧室左手边的洗手间里亮着灯。7~H9V5{7P
从门上相嵌的磨沙印花玻璃里，透出一层一层被雾气打乱的光。
现在怎么办？Z9j*\Z}A"D4l(T
那时候她有一时的清醒。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交握着。紧紧拽着那个小小浑圆。突然间发现自己进退两难。'u6D\'SeV/@9@a
她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傻兮兮地跑上来的？她吃错了什么药？ ek H-}/q"Oc!A$X
不。她没有吃错药。她是来还东西的。FBj4|3n
可是她没有料到会是这副景像。
一会儿客人出来，她该怎么说？
还是现在出去？把戒指丢在床上？ F gG4x)}ucnL9h
不。她不要。G.X$t7T(Q5Z8IH U
她就这样。辫子松散。嘴唇惨白。穿一件皱巴拉几脏兮兮的工作衬衫。莫名奇妙地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并且完全没有主控权的局面里。神情紧张。等侯发落。wSJ KI'[.iR
里面的声音停了。四周很安静。
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来。一个半裸的男人。js@ ].I"_L2E
光着上身。只在跨上松松地围一条浴巾。他还没有发现她的存在。*w9Y.L^9H5y5~#D
他低着头。光脚踩在地毯上。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毛巾使劲胡乱擦自己的头发。zy2D8d?0AkC
高大的身形。紧实的。却不单薄。宽厚的肩头。每一个动作都能印出肌肉的线条。
铜色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热气。有水滴从他的发根处流下来。一路溜过颈脖，沿着胸口的线条慢慢下滑。她的视线也跟着下滑。一寸。一寸。慢慢地。掠他的腹肌。还有他的腰。
从浴巾下延伸出来的结实的双腿。
地毯上沾满了水滴。还有一个个湿湿的脚印。一股子肥皂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4C;ZH]oE.{9|
她的视线又重新爬回他的头部。E7P.y&A,Q,a1\6s6j%v
棕黄色的头发，大批大批的竖翻在那儿。厚厚地叠在一块。如头狮子。
纯粹的东方人的面孔。却有着异常高挺的鼻子。轮廓清晰。眉头微蹙。宽阔的额头和着水气，印出一道道淡淡的抬头纹。两道很深的眉，罩在眼睛的上方。像斜角的屋檐。坚定得莫名。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冒着热气。空气湿掉了。她感觉自己像正面临着一座神邸。不能动弹。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他在看她。他正在看她。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毛巾。双眼微眯着，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犹如她在看他。,pvB!{(b3e-~
终于，他把毛巾丢到床上。折回浴室穿了件干净浴衣出来。
他又甩了甩头发。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查看。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兀自摇头。&df3h!M1A'a']%Cx
我好像没叫过特别服务。他双唇微动。很轻。很低的声音。
像是在对自己，在对她，又好像是在对他手中的机器说话。2va3x*Y-\U)u
不是。我。。。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她突然觉得喉咙痛。)QQa(T6q)D;V6x1[
她的声带振动。功能正常。她能在这个完全不属于她的空间里，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5csCd+k1j
可她的喉咙每爬过一个音节，都会觉得刺痛。她觉得自己喉咙哽咽。
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东西？什么东西？男人把手机也丢到了床上。
这个。她朝男人摊开手心。链子从她的指缝间淌下来。指环安好地躺在她的掌心里。.IpbAK(~!OCu
被握得太久，染了她的温度。和她一样地发烫。,C}OS8z9_
哦。这个。。。男人笑了。!Nh@YP:\cN j {
他没去拿指环。而是捡起淌在她指缝间的链子，顺手把指环一起吊了过去。:aSDva_'s^
这个，是不能丢的。他说着。在一边的沙发椅上坐下。
金色的指环在他的眼前晃动。敞开的浴衣领口露出半裸的胸膛。又于深处隐去。"gh&p4L@
嗯。这个确实是不能丢的。他又说。这是结婚戒指。D*wg~(d&IbOL\B
当啷一声，他把戒指扔在手边的木制桌几上。不然，就可以送给你了。他又笑。
他坐着。她站着。k8g9K}*qNK
她看看戒指。又看看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把视线定在哪一样。}5_oB{T |lr
她突然忆起小时候，站在父亲身边，父亲给她讲题的模样。
那时候，如果她不把功课讲得一清二楚，是不准开饭的。 F-K`y e
父亲戴着眼镜，叉开双腿，威严地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的功课。
她站在父亲的身边。心里七上八下。视线在父亲与功课之间飘忽不定。6{#q)O1~VBVrq
她小心地看父亲的脸色。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紧张得脑门都在发抖。FR:h0E%p0K+Qb
一个不对，父亲的手能连着她的功课一起，砸得她一头一脸。q ]*tXB?
她哭着去捡地上的功课。不吵。也不叫。她使劲吞咽自己的抽泣声。他们是为了她好。5[9d0N7sZx
她只是哭。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她。我应该谢谢你。他说。H5x`*T+jGN9R
他起身去床上的衣物里翻找。然后背过身去一阵摸索。待他转身，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纸币。9\7X?#\^:d z
他朝她走来。光着脚，站定在她面前。p2[lQw1}u
她真正感受到男人的身形。罩在她的头顶上方。挡去了所有的光线。4Zvr|[Cl$Plat
男人把纸币伸到她面前。说，谢谢。她感觉到男人的吐息。嗅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vA&S2I#F)w
她没有去看他。眼睛直直地定在白色浴袍的质料上。
她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又背到了身后。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挣脱不开。
她从房间里退出来。关上门。~EV2aO)EGv_
走廊上依旧空荡。 z{.Q2J/zg u
灯光。地毯。墙壁。挂在墙上的画框。Dj8g4zF(b(l
她像来时一样，一个人走在廊上。朝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双手空垂。辫子松散。没有异样。只是她尽量挺直了背。感觉庄重异常。
她没有拿那张纸币。+r3W+W&[^2j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她的手指一直死死地绞在身后。拿不出来。她就这么站着。
男人将纸片塞进她的衬衫里。穿过衣领，顺着她心脏的方向一直往里塞。RI7sD%t!g
他的指背，有一刻碰到她的皮肤。
她直接回到洗衣房。一同当班的老妈子骂她偷懒。嚷嚷着要向领班告状。$j6I8i8tLSC4|+g
她抱过一大堆浴衣就往洗衣机里扔。(W1@ r+ZQ Q
她一直都没去碰那张正好卡在自己内衣里的纸片。哪怕是一个人偷偷躲在厕所里抽烟的时候。{k+k)NK|3F(F
她拼命干活。纸片的一角，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轻轻划痒着她的皮肤。aG,u`gS
她把自己忙出汗来。浑身粘腻腻的。汗水沾住了纸片。贴在胸口，俞发张扬出它的存在。
这算什么？一个把结婚戒指挂在链子上，套在脖子里，又到处乱扔的男人。她恨恨地想。
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快天亮的时候，她下班。在更衣室里，她没有换掉工作服。直接穿了外套就往外走。*e~/z*O1at$_U
她在宿舍里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从心口处抽出那张粘湿的纸片。
在纸币的背面，有一些化开的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6C0f PW(d Z*K1w

小疯子 2004-4-25 06:49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五．
她还是照常工作。照常上班。四周依旧安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w/[)dW-_,?:B0i
可她自己却越来越容易走神。男人的眉。他的额头。q`%T(CncOYD8AD*t
他的发。她想像自己把手指穿插进去的感觉。2q0H JH1`
他铜色皮肤。冒着热气。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汗滴。-dFb,g1nU/M
她想像把他那宽厚的肩头握牢在自己的手心里。将会是怎样一种浑圆。
她发现自己竟然起了欲念。她在渴望他。渴望他的身体。
她居然在渴望一个男人的身体。为此，她使劲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5@[`W;r0t^;t
细嫩的皮肤上泛出一小个一小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泡进热水里。一阵发麻。MZJh"JT!]
晚上睡觉。她做奇怪的梦。
梦见一个深夜。没有星。没有月。空气里雾茫茫的一片。
一个露天的大排档。一个男人站在炉灶后面。正在煮一大锅子的面。tH{+HL7i,Clzv
顶棚悬着一盏灯，散出朦胧的光。
男人的面前，无规则地摆放着三四张方桌。方桌的四边都围着长长的板凳。空着。油腻得发黑。
只有在其中一张桌子边，背着排档老板，坐着另一个男人。面前有一只吃空的面碗。碗边没筷没勺。碗里有残留的面汤。/O;H;AY~I,g| p
男人转过头。突然朝排档老板咧开嘴。目露凶光。两排尖森的牙齿在暗夜里泛着白光。
老板倒不惊慌。仍旧笃悠悠煮面。抬起头笑笑地问他，怎么样，还要吗。
抬头的瞬间，老板的脸开始变得透明。可是不见红色。没有血管。没有肌肉。它只是褪掉了它本身的色彩。慢慢可以看见隐在里面的骨头。灰白。泛着绿绿的光。 @)oFHk3Ta H
男人收回牙齿，泄气地转过身去。D9?v%Eb6Y#fp
然后，她出现了。她有意识。知道那是自己。她看到自己面向他们，远远地从暗处走出来。2_-wr!Hy)XEC
她双手抱臂。头戴一顶白色礼帽。一身白色洋装。领子竖翻。努力缩着脖子，把脸低在衣服里。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敲击出清亮的响声。hf9u)W8S8d-THg
她挑了一张离他们最远的桌子，背过身去，坐下。[&CZm,A*B2r,dN.I
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没抽。放在板登边上。任它燃烧。
男人站起身。朝她身后走过来。排档老板没有动。但他也不再煮面。他看着。i,H1g6@3c!x1l@&Pd
男人在她背后停下。她没有动。只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用力地低着头。y!b7ZXR%^"Q
男人弯下腰，伸手准备拿那支已经燃掉了一半的烟。 l)~_6w0iM]~b}
同一时间，她一把抓住男人要拿烟的手，起立转身。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张开眼睛躺在床上喘粗气。浑身冰凉。3x$ip{0B+A(Yn5Y`
眼睛笔笔直地盯着上铺的木板。眼神却穿过那层木板，涣散开来。J%}'P3`w/m;w&or4l%`
她在梦中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没有脸。1}-?iv'FkZ;D
她的脸空空的。没有五官。与她的白礼帽白洋装白立领连在一块。惨白一片。 CJ9k}'l {js6E
可是她却有头发。她那乌黑发亮的长发被梳理整齐。完好地盘在脑后。
那她的脸呢？她的脸上哪儿去了？ b7yTus{%]Y
她坐起身。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脸。她的鼻子。眉毛。还有脸颊。
她又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来。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开始允许铅笔字写得好的同学开始用钢笔写字。
她不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好看。她甚至不喜欢写字。她写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不像字。却像在填充方块。[Ge QE^&|
可是她被老师点到名。同班的，只有她和一个男同学被老师点名，可以有如此的特权。ZF+A]!b8Vr@5N
后来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到此行列。老师便挑了她和另外的几个同学，给全班的写字练习簿批改作业。很简单的活。只需要看看。然后用红笔在结尾处打勾打叉。
与她一起帮忙改作业的同学，在写字簿上打勾。然后在底下写上类似于“好”、“不好”、“一般”、“很好”的评语词。/tS3n.RH[1s LWj
她想起老师平时确实也是这样改作业的。于是，她也开始用红笔在每一本写字簿上划勾写字。并把先前那些没写字的本子全都翻出来。重新写上字。.}3mV1B*cI7Q
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她有这个权力。她是最先被老师点名能用钢笔写作业的。她的字得到老师的认可。她现在又被老师点名帮忙批改作业。四周的同学都在用红笔在别人的作业簿上写字。她手里有红笔。她大大方方毫无疑问地在别人的作业簿上留下自己的字。她甚至都觉得那些被她“提字”的作业簿应该“感恩戴德”。那些作业簿的主人都应该感觉光荣。
可是有同学找了过来。他们拿着自己的作业簿，冲着她喊叫，说她在他们的作业簿上乱写。
她不响。抿紧嘴巴。但她不觉得理亏。她只是奇怪。为什么都冲着她一个人来。
与她一起帮忙改作业的同学都没事。没有同学找他们。没有同学朝着他们喊叫。说他们乱写。Q~M }2r/i
但他们却都和她一样。也不说话。她看着他们。他们不响。
老师来了。同学们告状。说她在他们的作业簿上胡作非为乱涂乱写。还占去许多他们本来可以用来写字的格子。
老师看看她。看看作业簿。看看告状的同学。又看看与她一起改作业的同学。不说话。
老师不说话。老师也不响。
她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小小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a?8g4Ss)Y N}
然后悚地一窒。r0bL VDe'j
她的脸。她的脸突然从她的头上掉下来。摔在地下。碎掉了。留下一片空白。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这些自从她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就再没剪过也没打理过的头发。
它们自顾自地疯长。完全不需要她。从她的头皮延伸下来。在她的脑后蔓延。
它们干枯。逢松。打结。爬在她的肩膀。她的背上。盖在她的脸上。到处都是。"NG6P3y@9h
她摸自己的头皮。一股冰凉凉的粘腻。
她安静下来。但又重新开始不安起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朝她涌来。3d1V!Y6W*? D#qo5xA
有人在看她。她好像被人监视。弄得她浑身发毛。
隔着纹帐，她睁大了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张望。房间里没有人。
她又摸黑下床。用双臂环抱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几秒中。突然她意识到什么。
她转过身。看见夜光投射在窗帘上的一团淡淡的黑影。q Yqt-u'z
她冲过去。一把扯掉窗帘。是那只猫。那只垃圾猫。Yo+|'C kf)fZ
它正趴在她的窗台外面，蜷成一团。见她拉开窗帘，它不躲。也不叫。直起身子朝里面望。
她立马塞了一把手指头在自己的嘴里。仓皇地向后退去。5~&?u v9}:mH^QC
她带歪了桌子。撞翻了水杯。将椅子踢翻在一边。在黑暗里疯狂地摸索电灯的开光。-A9[v#a+QG9M
啪嗒。J+h U5M+{)S_'Hfu^c
灯终于亮了。猫在灯亮起的一刹那，跳离了窗台。;yP#V{B
她跌坐在地上。狠狠地喘气。&HFl+L$S{
她用力咬紧自己的指关节。力道大得能将它们咬断。紧得牙关都在发抖。:o_g}NJ
水从打翻的杯子里流出来，顺着桌沿，一路往向淌。她的睡裙湿了一大片。ovTf2i9Gf_'v ^o8Te
她穿了衣服。跑出去打电话。
冬天的夜。她只穿了条绒布裤子。在睡裙外面套了件羽绒服。a9Gw3QE&v i w
大把大把的冷风往她领子里面灌。湿掉的睡裙贴在身体上。冰得她胃疼。'XiN,I@}d
那件肉粉色的羽绒服。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是在高考前的那一年冬天，母亲给她买的。
她总是穿它。却从来没有洗过。肉粉的颜色已经发灰。变成滑腻腻的一片。#e!wCW7OJQn3AYBB
她跑进电话亭。抓起听筒贴在耳边。飞快地拨出一串烂熟的号码。2Ei4]$bu!M
电话在那头响。一下。两下。。。到第四下。有人接起。bK)?0\YY(uQ+^
喂。
是母亲的声音。!c4\'AS"]3r!bH
喂。
喂。AX_G^k
是谁。5[| ^-DD6uj
说话呀。+L&^;|9zI&hec j
她看见自己手指上一长串一长串的牙齿印。
谁呀。她又听见边上父亲的声音。
不知道。
可能是骚扰电话吧。让它去。 c j7Qg0`4W*[
真是的。打来了又不说话。半夜三更的。。。\ ls$bB&Y
咔嚓。电话被挂断了。ONm-Va\2DX
她的耳朵边，冒出一长串一长串的盲音。嘟。。。嘟。。。像自己手指背上的牙齿印。&ZzL0]9\:k!Rf1eI
她把听筒挂了回去。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好像真的有毛病了。她怎么会深更半夜地跑出来往家里打电话吵醒父母睡觉？
她的脑子到哪儿去了？/hAn[ak xp
她打电话要做什么？她要跟他们说些什么？
说她的汇款单？她在宾馆的工作？那个男人？她的恶梦？那只猫？
呵。呵呵呵。她好像真的有病。
她抱住电话机，一个人在电话亭里，自己对自己笑。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绿色的SOBRANIE。
再然后她在烟盒里，看到了那张红色的纸币。
她打电话给他。铃一直响过十声才被接起。
她一直想不起那天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些什么。但她听到他的声音。她对他开口说话。j:lU(hS9pbm"ql
她叫车去他给她的地址。一路上，都把脑袋靠在车窗上。G6C+sTH
下车的时候，她把那张纸币给了出租车司机。
她没想过和他做爱。或者，没想到过他会和她做爱。他会愿意和她做爱。
虽然她有欲念。可她极早便给自己定了位。在她进门之前，她的心跳数都是正常的。
她其实搞不太懂自己为何要如此渴望他的身体。9HlpH0q d(Ge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应如何去支撑这样一份美好。而灵魂又如何经得起这样的一场毁灭。)dS8kr].e5Oe.JNi
她按铃进门。房间里环绕着很轻的音乐。是MICHAEL JACKSON的《DANGEROUS》。
他穿一件衬衫。却一粒扣子都未扭。底下一条平角短裤。结健的双腿一览无遗。%Q$G"l[-Ku/c:`.s
完全是出于礼貌去脱去自己的外套。而是在当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一半时，才开始意识到自己里面仅穿着一件带吊睡裙。
男人把她推倒在墙上。
她完全失去重心。慌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头。男人身体的纠结。一双手在瞬间有了最真实的触感。它们开始自作主张。它们开始背叛。无所顾忌地扩大自己的掠夺范围。$},^%Fg.n@,q b\
他的脸朝她逼来。他亲吻她。唇舌纠缠。他的眉如此地靠近。幼长的睫毛根根分明。
她的手绕过男人的颈，毫不客气地插进他棕黄的发。xovN7GO,GJ
他用牙齿戏谑她的身体。从下巴延伸到她的颈。她美好的锁骨。她的心口。}o}3`3Ti6D$`
他的手带着惊人的热力。指节有力。覆盖她身体每一寸的冰凉。;D&^(~:C'o6Q
他湿润的皮肤在她的眼皮底下闪光。他的头顶又冒出热气来。她向后推开他的发。睁开眼睛想看个仔细。宽阔的额头。不规则的发际。隐在汗水底下细细的抬头纹。h0_+r3J'AN
他用所有热情侵占她。寻找彼此最真实的所在。
她仰头喘息。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充实。vD,A@ z:^
他卷舔着她的耳廓。用低迷的嗓音诱惑她。叫啊。叫出来。
周围的空气都在燃烧。
她听见自己的欢愉。不知羞耻地依赖着他。依赖着呼吸。依赖着《DANGEROUS》每一击最有力的低音节拍。+~M~K:tx
她爱极了男人在情欲灭顶时，皱着眉咬牙切齿的表情。4aU| B*n
她的身体染满了他的气息。她如此兴奋。
她想像不到。这是灵魂所受到的最完美的重创。aC:n4fHF$[

小疯子 2004-4-25 06:51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六．
每次上下班。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她都会异常小心不要触碰自己的身体。生怕肌肤的摩擦引来无法探究的思想。为此，她更是不修边幅。工作服穿得乱七八糟。整日魂灵不在。
她的身体。不再仅止于渴望。)B b/Ge2r8}MC4tT
她想念他的身体。却不知道她如何去配得到。他的皮肤。汗水滑过时的味道。柔滑的细感。金属的光泽。散发着香甜。却又是甜而不腻的诱惑。紧实的腰，悬在她身体的上方。她就想这么搂着，搂着。不需要太紧。只想在他怀里。或者，在这具躯体的怀里。 J%OUydy7CNq?n
她不想要她的灵魂。怎么办。
她一遍一遍问着自己，怎么办。
男人买了部手机给她。给她的时候，里面就已经存了他的号码。!yY9Q`sYj`
她又自个儿往里多加了一个号码。一共两个号码。
她在给家里的汇款单上写自己的号码。但并不抱任何额外的希望。
男人给的钥匙。她没有拿。她还在挣扎。为自己残余的灵魂挣扎。
当身体的欲望超越过一切，爬上山顶迎风叫嚣，她举起了白旗。Y Fs/xF"K
馋。她的精神抵抗不了这种诱惑。P5pf1NC fA0q-Q
她输给自己的身体。输得何其光荣。何其骄傲。
可是灵魂怎么办。它又是何其的高傲。高傲得甚至有些莫名奇妙不知所为。d5u!?BPw3k
那些已近沉淀的残留的渣滓，在欲望底下偷偷抬眼。
它知道她看到它了。它知道她舍不得它。它偷偷地笑。h$Dd/u\8P0k
尽管它也知道，它对她来说，一无是处。可是，它像个寄生虫般贪图着她。
它不能带给身体欢愉。却又一次一次做精神的折磨。
不是所有的生物都能养得起它。可是她却会。她能。她会花精力滋养它。
它匍匐在她的脚底心等她。等她何时重新安排它的位置。
她终是出了事。!u+w#Dae!N
洗坏了客人两件衬衫，一套西服，一身女式贴身晚装。还给一件浴袍和一堆浴巾染了色。ht*R]-xuo c)d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她想，她的同事都应该是欣喜的。可她未曾料到自己的心情竟也是欣喜。
她一直以为，工作是她的全部。lR/jnl
她的快乐。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她的乐趣。这些统统应该来自于工作。8n[KsL:r
她依赖工作。以为她的命轮依循着工作旋转。
她应该难过的。不是吗。灵魂残破。现在又没有了工作。A}t^XK7~:Fy'mt
可她竟不知晓自己所有的心绪竟已早早地逃离。这样的结局，竟像是上天为她做出了选择。让她有无比的轻松与惬意。好似她终能推卸掉所有的责任。Y]m!he0dd i+]+I
她踩着自己的灵魂。走姿优美神情愉悦地步出宾馆。#j#JggG?,}3l#k*F]
她的双腿如同美人鱼分了叉的鱼尾。每跨出一步，便是踩在刀尖上。
而那痛却只能发生在她的脚底。与她的心脏完全断绝往来。
她收拾了行李。等在路边。等他来接她。
她看见他的车子靠过来。看见他从车子里走出来。走向她。@f2~VWiL+v5lp'o
有一刻，她激动得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拥抱他。
可她的脚太痛了。它们流了许多血。它们不想动了。
他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用另一手揽她的肩。
在他俯身的当口，她看见从他的领口里逃出来的银色项链。
她清楚地记得，她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他没有戴这条链子。"g3D6pLvhj
那天晚上。他很干净。她抱拥着他。他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向她展开。纯粹得犹如刚初生的婴儿。
她搬进男人的公寓。
男人正牌的美娇娘，此刻正身怀六甲，待在国外待产。
他为了生意，一个人泡在这座沿海的城市里。经常需要四处奔波。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物质生活的改观。
她开始学会打理自己。
每天在脸上上一层薄薄的粉底。画细致优雅的眉。擦一些香水。然后绑好辫子，给男人打扫屋子。
那香水是男人带着她去买的。在百货公司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推销小姐的目光一直往男人身上飘。她坐在一边逐一将试纸片放在鼻子底下摇晃。
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一瓶青草味的香水。那香水去了青草的腥味。只留下绿野迷踪般的悠香。2j5~J2R K*I6Wu7U
手头多出大把大把的时间。Rjn;~*F$l9fM6xv s2v
空闲下来的日子没能使她更好地将自己的生活打开。她反而将自己禁闭起来。
阅读上网听音乐。描十字绣的图样。写英语笔记。时不时地喝水。看DISCOVERY频道。
一边打扫房间一边在心里哼哼。唱歌给自己听。
很少出门。偶尔外出，都会觉得阳光耀眼。眼眶里胀满了刺痛的泪水。J*\(hwNV
她去书城买书。在三楼的洗手间排队等侯。
她摘掉发绳，对着大面的玻璃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5yG)i5n_SH#T
有人在一旁叫她。小姐，你是用什么东西护养你的头发啊。
她努力想使自己安份下来。但经过时间过虑的浮躁与慌乱，突兀张显。更叫人无法忽略。H ~2v)V,d;l9FS
她的灵魂，一次一次从脚底心试探。圈过足踝。她的小腿。关节。趴在她的臀部上。
它顺着脊梁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踩过一节又一节脊椎。揪住她的后颈，用力向上窜。X6t2Y E csLc5B-}(\
她感觉自己的背脊一片冰凉。5sMDE(Y_:_zIi;X;I
她知道它正悬挂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她把头向后仰去。可她终究是无法让它进来。Oy:t1V,i2q-w0|;eZ
那一刻，她抓狂地想把指甲深深地嵌进男人的身体中去。\jb+Z5["p'RqAGq
她多么害怕。经常她抬头，看男人的脸。举手探他的额头。看他的灵魂是否装在里面。5Wu8nUa\4w
男人皱眉。她深爱男人浓眉深锁的景致。感动地叹息。指间滑过他脸上每一根线条。eF!G^rz$I*P
为什么她的灵魂，就不能像美人鱼的泡沫一样消失呢？RX2~]e*h'Q0Rh P
她把双手垂在身侧，任由头靠上男人的胸膛。耳边是有力的心跳。^1J+vax0f
她在等。她也在等。她要看这欲望究竟能持续多久。z\!Iv6yM
她在等它低头。她想它总会低头。她要在它低头的时候再狠狠地踩它。不再给它重生的机会。}\ r&N2WOy
终于到了他妻子临盆。他要回去陪产。{H gtO
她不愿去机场送他。只在家里帮他打点行装。7M;c` i.L~
临出门。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说，乖一点。神情调皮。像个孩子。
她帮他整理衣领。检查他的结婚戒指是否有戴在身上。
男人走后，她又把屋子整理了一遍。想着一会儿去音像店，租些VCD回来。留着晚上看。
手机铃响。她记起男人出门前说过，到了机场会打电话给她。
她打开手机。来电显示是她自己的名字。她一愣。几秒钟后方才回过神来。
当初她在手机里输家里的电话号码，在姓名一栏打的是她自己的名字。'v@0Y&f1p5@

小疯子 2004-4-25 06:58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七．
母亲在电话里说得简短。只说要她回去吃饭。
她心里并无任何的悸动。一时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平静。Gv XnM5N:ul4|
似乎心里早为了这天做了千遍万遍的打算。真的来临时，却已是没了当初的情绪。
饭桌上母亲询问她寻找工作的情况。
她曾经告诉过家里。她辞职了。在最后一次往家里寄的汇款单上。
她没说她是因误工被辞退的。她说是她自己想换工作另谋生路。
她答说正在找。母亲点头。w(T-E^I.T#G
又问，谈朋友了没。%g%q;\Vj5d!t^
她抬头看了看母亲。摇头。
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她也看向父亲。她威严得面无表情的父亲。
父亲说，先这样吧，介绍个对象给你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J[t)U W$L'@uq^
牵线的是父亲单位里的同事。听说对方年近三十。家境不错。为人稳重老实。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还涂了口红。是最新的珊瑚红。头发梳理整齐。
出门前，母亲叮嘱她，说对方并不知道她没工作。故若交谈时提起，只需说她还在宾馆就职即可。PY JgU SE~ [M
父亲领着她。到那儿的时候，媒人来了。男方来了。男方的父亲也来了。2w:A1Uq8O7duYl
对方不高。身材矮胖。戴了副金丝边眼镜。但镜片看起来很沉。
也没到处走动。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喝茶。
她点了杯果汁。男方要了壶茶。8k%Z8PEVs3ap0d
她看出对方非常紧张。因为他双臂交叠，将整个上身撑在桌面上。7]!vK3j3q3Gln%nr
一开始聊工作。聊彼此的家庭情况。
她不觉得自己能有所表达。于是飞快地一笔带过。
为了安全起见，避免尴尬，她又主动牵出几个话头。任由对方接手侃侃而谈。
他介绍自己，因为做销售，广结人缘。在社会上十分吃得开。PbM^!P\ U
又介绍他竖实的家底。和丰富的薪水来缘。.Mm"_7g.J[S
他谈到他的兴趣。说喜欢旅游。说到前几年去美国看五角大楼，还在世贸下面照过像。
他摇头叹息。说911事发以后，这张照片便成了珍贵的纪念。C't^ @ {"C
他又说起最近热门的旅游项目是进藏。还说，改天可以带她一起去。$X&]Bj#m\ij
他一直俯身向前滔滔不绝。她微笑。听他说话。用眼光的余角打量他。? r@0~#p(nk
三月底的天气。他穿了件厚重的黑呢外套。白色的棉毛内衣袖口非常规整地裸露在外。bd H9Ob]Mm}.E
他不停地喝茶。一次又一次把杯子递到嘴边。Q/mZMF4[Sx.Ox_5p^
冒着热气的茶水立刻雾湿了他的眼镜镜片。于是他又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来擦。
而她一直都没有去喝那杯果汁。怕在吸管或是透明的玻璃杯壁上留下自己的口红印子。
她很满意自己不需要说话的状态。能让她肆无忌惮跌入自己的思想。
她的贪婪。她的馋。都抓紧一切机会侵蚀她。她的脑子里浮现出男人高兴的模样。笑笑的脸。轮廓清晰。表情分明。她想念起男人的手指。他深蹙的眉。他宽厚的肩和结实的胸膛。他充满诱惑的腰。还有那棕黄色的发。B$_M,n M cv
她将自己纳入椅背。完全地放松自己。
她是太知道自己的人。太清楚要与不要。完全没有耐性。,}V uj"G0Gc,m
无论她的身体或是灵魂，均都有狗一般灵敏的嗅觉。
当你才知道你被她否决的时侯，她的魂灵早就在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对方终于绕完了地球。又开始有些羞涩地说自己的求偶标准及要求。N:y"^ U2UQ
于是又绕出些个经常能在征婚启示上面看到的词句来。
但最后，他竟还绕出些其他意思。他希望他未来的妻子有个完壁之身。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尚未拆封的烟。从第一排的最中间抽出一支。点上。
她深吸一口。身体享受地向后仰去。K8hW.X2J:}
她看着对面那张已经呆掉的脸。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烟。幸灾乐祸。"hh-aC5U
我不是处女。
走出来了才发现，她太大意了，竟是连对方的姓名都还不知道。
还不想回家。就着夜色，一个人在这座久违的城市里游走转圈。Us$e d,L&XW6oi,z
接到男人的电话。说他到了。刚下飞机。他说他们那边是早上。eO0~6kne)H\ [
她说。好。
男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怎么了。b.Bu5x;u$l
她说。没。
沉默。
他说，那乖一点。她的双眼顿时充斥住泪水。
她又说。好。
回到家已是深夜。客厅留着灯。父母皆已睡下。
她好久没有走那么久的路。腿肚胀痛得发酸。整个人都往下沉。站立困难。` |op%oZ*C/\1t
可她依旧打开淋浴器烧水洗澡。am h9~U9W;W)b
她洗去脸上的颜料。指间的烟草味。她的香水。还有在人群中沾染的陌生气味。Uw6zc'sZsbpe*@
她又做梦。梦见回到那间公寓。
男人回来了。躺在她的身边。男人的脸。睡着了。像死了一般。;Bo0i!Ho W&Pz
她看着。并不伸手碰他。心里罪恶。'FM/N p%niQ2_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镜子涂抹唇膏。!it5EO)Ir)yt`
手起手落。在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口红印子。
贼兮兮的眼睛在暗夜里发亮。像那只垃圾箱里的猫。o+^q4G#K1Z4MD
隔天中午，她还赖在被窝里睡懒觉。母亲一把推开门。冲进来就骂。
娼妓。C,A-Cn4lJ:i#q
她在被窝里。没有睁眼。感觉身体被震了一下。但没有痛。
太过亲密的人，总是彼此伤害。k#D$H|er
然后假装看不到血淋淋的事实。在每一个暗夜独自审视伤口。流泪。却不是哭泣。直至麻木。
她不会做人女儿。一直都不会。也不太会做人。%L*gz4[%El+@
她这种类别，根本就不适合做人。
生活太过昂贵。需要付出的，不仅是物质。还有残缺的精神。 y)r+EuiW2S
她懂得欣赏，却无力承担。1g3]aO{\5qz-k#?
她知道。她让他们很失望。&_#F(^F&K1wj
只是，她没有告诉他们，她比他们更失望。Y;Y)ZM.WEOu ?
老天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安排你掉进坑里。M{wxg
这个世界，和我们想的不一样。zH*Fmw!A%Q+s uP&@
她只想说，就这样吧。让我们平心气和地过完这一辈子。B-\K'R(HZ/x~
因为这一辈子，我们对各自的角色，已无从选择。
如果我们上一辈子有因，那就由我这一辈子的果来了结吧。
而下一辈子，就算以永世不得轮回为代价，我也不会不会再做你们的女儿了。
所以，就这样。让我们携手，心平气和地，一起熬过这一辈子。
就只是这一辈子。
走完了。就好了。

小疯子 2004-4-25 07:01 AM

[原创]《暗欲》（04415小说版）

八．4Hp3`'f(gI9bU
从家里回来。她第一件事情，是去看海。
那一片海水，带着腥味，冲上海滩。打出大把大把的白沫。
她觉得冷。可她没有用双手抱紧自己。
她的上肢不能弯曲。它们僵在风中，保持着一种姿势。一动不动。
生怕一不小心毁了海的庄严，又要她付出惨烈的代价。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它们已不在近处。仿佛它们已不属于自己。
她哭泣。为它们悲哀。可谁又来为她悲哀。散乱的发吹得她一头一脸。
她在想谁能来抱抱她。或者，给她一件衣服。
海水漫过脚背。然后又退了回去。她放生她的灵魂。
她说。去吧。跟着去吧。plptp8G
不要来找我。即使你记得。或者突然想起。
千万不要回头来找我。kDW8h,l,?/M
走你的路。坚定地走下去。不要回头。
暗欲汹涌。海水潮动。(vbV"n&A.@
这是罪。*X{9o"z@qFo
只要你没有灵魂。4?P_pYD
她又一个人回到没有男人的屋子。把那件肉粉色的羽绒服从箱底翻出来。送去洗衣店清洗。N,?C6`[ K*P
回来的路上。她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那个为了她而被开除的大堂行李服务生。O!Xa3@vR-G'A-`W` M
那夜之后，她便再没见过他。他也没来找过她。他们都是分明的人。
她弯到那家茶坊。推门进去。一时竟不知道应该找谁。8t_#cIk lO'qrqB
她不知道男生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样子。L7Rr:Sf_
很奇怪。虽然他对她笑过。并曾有一刻，她与他靠得那么近。但她却依旧想不起他的样子。.Cw;~:dw]^1Fm.H
她只记得他的个子。他的外形。瘦瘦高高的。还有那件行李服务生的红色制服。v"H%G(qX3EO$Y#v
她朝四周望了望。似乎没有人特别关注她的到来。
店里客人不多。于是她给自己找了张靠窗的桌子。要了花茶和瓜子。随手翻看一本杂志。!h)zi9uM8\jc
初春的阳光还不是很暖。平坦地散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 bI#HZY
电视机里在放一段女明星的专访。音量调得很低。
女明星是八十年代的红歌星。
在她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她未婚生子。为了女儿，她激流勇退。奔走他方。一去十年。2wb2X#H#S6`F
现在她复出。身形走样。皮肤松弛。但歌声依旧。似一切未变。又似回不到从前。
节目正在讨论她那隐去的十年。
他们说她傻瓜。替她不值。为了她当时的成就。
他们说她违返道德常理。仗着自己有钱。胡作非为。
他们说她自私。只因为她不想结婚。找不到她想嫁的男人。却只想要有个孩子。e2O:}U a5K0m+o[
他们说她为一己私利。不仅剥夺了别人为人父亲的权力。也不顾及她女儿的感受。
他们说她自作聪明。说她再能。也替代不了一个父亲的位置。而对于女儿，这永远是个空缺。是终身的遗憾。
女明星很是平静。笑声爽朗。
她说她很谢谢那么多关心她，为她感觉惋惜，替她不值的人。她也很感谢那些指出她错误的人。f ~3nPm#K
她说——'}T4Z*u4Pf d
我的女儿现在长得很好。可爱。懂事。与我非常亲密。我们之间。是母女。是亲人。是朋友。是战友。她很快乐。作为我的女儿，她知道她所应该知道的一切。无论她的身体。她的心理目前都还算健康。并无阴影。
我不否认我的愚昧。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想只对形式盲目。U-Cee w"U
父亲。母亲。孩子。这的确是最完美的个体组合。
我们这样要求着。是因为希望并且相信，这样能给我们的下一代提供最完美最有利的生长环境。
我们的社会承认这一点保障这一点，也是因为它能向社会提供最优良的个体。从而维护社会体系的良好运转。wB,Hx'kj(e\N
这是一条捷径。它被广泛采用。受法律保护。但它不是保证。它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
现在的人，越来越多地是去注重它的形式。EQk&nZ}[
更多的，只是在追求形式上的完美。而忽略了它本身所包涵的真正意义。
当越来越多心理有问题的孩子从最完整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要去向谁追究这个责任。:y;sJl.I
凭心而论。对于孩子，我们的目标与希望都应该是一样的。l8_GB3^_-R0U;S'g
但当我们冠冕堂皇打着爱的旗号，以爱为名义，要求这些要求那些的时候。我们是否有真正地问过自己，我们所做的，到底是为了我们所爱的人，还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给予或提供的，是否又是对方真正需要的呢。
我确实没像大多数人一样。去走那条捷径。我走了条歪路。
我不会说这条路我走得非常轻松。但我不会后悔。e ?R}m:f*g-lC
因为我知道自己。我懂得自己。我自私。我自恋。我绝不逼迫自己。勉强自己。*t"c(OG6c*A
我为此付出代价。并且问心无愧。3_ d%w_:Kt
而如果你们。如果你们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你们的生活方式，却得到了与你们一样，或是比你们更好的美丽结果。因而责备我。我理解你们。A[+JII-~)AT
访问结束时，电视画面里打出粗体的警示字样：以上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T{%ZBd V&Su(m
她给自己点了支烟。
其实剖析自己并不难。只需要多一点点的勇气。#c$yciw&o
承认自己。便就能从水深火热之中爬出来。bV2P0}o
这就好比她面前所摆的两个盘子。一盘盛着瓜子。另一盘盛瓜子壳。^)a}:d+X.s{SGzO0S
客人走后。瓜子壳势必是要被扔掉的。而尚未食用尽的瓜子，却可以被店家再回收再利用。接着出场摆秀，招待下一位客人。p0y6wh#TK8[
瓜子与瓜子壳。呆在它们各自的盘里。却始终无法悠怡自德。)_fT3kwOvu
总是会有瓜子主动伸出手，以凛然的姿势朝瓜子壳招手致意指点迷津；也总有些瓜子壳，经不住好奇，频频举手眺望。心切企图着另一种生活。
其实，又何必呢？瓜子来来回回，即使再多进进出出几次，最终的结果，总逃不出瓜子壳的命运。
绝然。不是件轻易能做到的事情。但就是有人愿意。因为他们觉得舒服。
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一些亏欠的。我们以时间为标准，测算代价。6z j/CFu(e
问题就在于那是否能让你心甘情愿。
临了。她心情颇好地将一盘瓜子壳全都倒进盛有瓜子的盘中。用手搅了一搅。起身走人。4o3]#mUZ#^8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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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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