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芸 2004-3-7 07:25 PM
[原创]花灵
[watermark] 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i@+X[z;{6i
每到晚上,空气就会变得像冰海底的水一样冰凉彻骨又死气沉沉,天空很晴朗,有星星在眨眼睛,纱绸似的流云渐渐散开,月亮终满。关于月亮,有大把大把的浪漫传说,月亮出来的时候,人们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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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圆了,风嘶哑地浅吟低唱,冬天要来了,在下次月亮圆之前,请你们做好准备吧,你们有时间去弗拉沃尔斯吗?她们不会答话,她们只是花儿枯死的灵魂,她们只是发出类似于笑声的诡异声音,她们不停的重复着,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svvSDQ9L&rD+E6Q5i
弗拉沃尔斯是哪里,我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吗。气流冲击着毫无知觉的感官,我离我原来的家越来越远了。亲爱的,你没有家,只有弗拉沃尔斯是你的家,她们咯咯地笑着,没有人会听见她们的笑,人们会以为那只是夜猫子在唱安魂曲。jiGU(I3x,fT%_
夜猫子是不唱安魂曲的,风信子说,她或许是唯一一个会说话的花灵。清清的山涧顺着碧绿的田埂奔跑,它飞身跳下悬崖,绕过农人们村庄,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它身边洗衣服,它向往那遥远的城市,星空在它头上为它指路,它曾经看到过呜呜叫着的火车,飞快奔驰的汽车,树木越来越少了,它来到了城市,人类是种星星的神奇生物,城市里有很多星星树,但是一个大大的管子里面跑出来发臭的水,吞噬着小溪的身体,它不喜欢这样,它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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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抖了抖她的叶子,可是她的叶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忘记自己已经枯死,她对我说,这就是夜猫子的歌,人类不喜欢这样的歌。风信子悲哀地从我身边滑开去,我们都只是花灵而已,我们不能再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我们随着气流的撞击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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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周围的花灵唱了起来,她们加快速度,像会唱歌的小鸟一样像月亮飞去,弗拉沃尔斯在哪里呢?没有谁能够回答我。我慢吞吞的跟在一群叽叽喳喳叫着弗拉沃尔斯的满天星后面,她们还很小,她们的声音里充斥着欣喜,清清脆脆的,像是手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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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尝过迷茫和孤独的味道,我是一株被种在人类花园里的仙人掌,因为我曾经开过花,所以枯死掉以后勉强可以算作花灵,我不敢相信我会枯死,我是那样的耐旱啊,我不想离开我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什么叫迷茫。!A%Cj{ b-Y|4Z
我不喜欢把主人叫做人类,她常常穿着白净的睡衣,她纤细柔弱的手上带着两只翠绿的镯子,所以我暗地里称呼她水仙,水仙脸上总是带着落寞的神色,她说她想出去玩,翻过爬满常青藤的古老围墙,去森林里给树木弹七弦琴,她学会了一首新的曲子,月光澄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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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唯一能弹成调的曲子,她自从学会了这首曲子,就只弹它,我仿佛能看到月光下的荒垣残壁,杂草丛生。她说月光很美丽,但是月光裙角下的世界太残忍,月光总是冷笑着揭开美好后面的真相,她说着说着,黑色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流过她已经凹下去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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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抱着七弦琴,久久站在庭院里,月光落在她脸上,好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她,她却一甩头,缕缕青丝飞扬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水仙常常这样突兀的跑进她黑暗的房间里去,我看到她跑开的时候,心里往往有一些小小的惆怅和不安,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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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一朵妖艳的芍药靠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靠了靠,人类。哦,亲爱的!芍药惊叫起来,亲爱的你竟然在想人类,疯子,疯子!芍药滑过云稍,一个翻身跌在了满天星们旁边,满天星们仍然开心地唱着,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6wkYwt9h9T?C
夜晚的空气这样冷,只是因为花灵们把热量全都带走了,她们要给人类留下一个冷冰冰的世界,或者说她们希望把人类都冻成冰块,深深的埋藏在大西洋底下,算是历史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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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爱浪漫的花灵,虽然我只是其貌不扬的仙人掌,至少,也占了一个“仙人”。我想去弗拉沃尔斯看看,那传说中的花都,传说中美好的天堂,那是一个花灵居住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主宰不是人类。可是我爱人类,我也不愿离开他们,尤其是我的水仙,我害怕她看到我枯萎的样子,我害怕她的双颊永远失去红润,她原来应该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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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的母亲很漂亮,她有大大的眼睛,晶莹剔透,她的皮肤好像白兰都茵河下游的鹅卵石,温润,圆滑,细腻,泛着浅浅的光泽,水仙的母亲总是怜爱地看着水仙。水仙小的时候,母亲早晨叫她起床,母亲总是拉开花满向日葵的窗帘,然后温柔地趴在水仙耳朵边上叫,太阳照屁股了。 B/TAt)q/g
水仙翻了个身,牢牢地把被子攥在手里,母亲伸过手去拉她的被子,母亲并没有粗暴地把水仙的被子一下拉开(据我所知这是最有效的叫人起床的办法),而是掖了掖严,生怕冷风灌进去,她本来是要叫水仙起床的,可是见到水仙睡得这样香,又走了开去。那时候我有一半身子都埋在花盆的土里,我偷偷地看了一眼,也不禁心里溢满幸福。@4e%P[)q7wA
水仙的母亲不见了,那是几年后的事情,水仙已经长成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水仙手上带着她母亲的镯子,翘着小腿,踢拉着拖鞋,坐在窗户后面的写字台前,写字台上放着水仙和她母亲还有她的小朋友们的合影,压在一整块玻璃下面,她们每个人的笑容都像要然着的烈火一样。am$GH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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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芸 2004-3-7 07:26 PM
[原创]花灵
水仙说,我的母亲去了一个很远很好玩的地方。我心里产生了不详的预感,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冷淡,老仆人把我从花盆里拔出来,扔到了花园的土地上,我还想见到水仙,于是拼命挤进泥土里,我跟泥土好说歹说,泥土才开了条缝。水仙眼角边带着泪痕,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母亲给我种的仙人掌扔掉!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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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一个房子,很快没有人了,我也终于在土地上坐好了,环顾四周,周围是一圈爬满常青藤的围墙,常青藤带着死气沉沉的绿色,花园一角还有一株老榆树,每到结榆钱的季节,院子里就散发着清香淡定的味道,老榆树很会讲故事,他说在连绵起伏的平原上,有大片大片的田野,欣欣向荣的麦苗从水渠下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太阳从那边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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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七八月份的时候,麦子也割了,剩下干裂的土地和扎脚的麦茬,那些土地踏上去像劣质的煤,一下子就碎成块块,凹下去了。有干燥的地方,也有湿润的地方,它被移植到一个小小的山坳里的村落的时候——其实那不能算作一个村落,它只有两三家住户,他们住在土筑的房子里,那些房子很牢固,一切工具都带着淡淡的土地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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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村子的土坡下面有一个池塘,池塘的水温温的,时不时会冒出珍珠一样连串的泡泡,池塘两边有几棵高大的榆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长得那样高大的,老榆树连连叹气。土坡上也长很多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每到夏天的晚上,就会有蟋蟀和唱,那些歌儿啊,是永远也听不厌的,天地间难得有那样和谐的声音。u3?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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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老榆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会笑起来,那是歌吗?我怎么觉得那只是一个声音而已。老榆树不高兴了,所以我也不再说,有一次他告诉我,从未涉足过大自然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大自然的趣味。他这么说的时候,就高傲的昂起他的头,我相信他,因为他结榆钱的时候,那种可以使人安宁祥和的味道使我折服。!LR Q3~IX
一阵冰冷的风从我面前吹来,我打了个机灵,从我的梦幻中醒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更加渴望回到我原来所在的那个花园里去,然而我已经枯死了,我只能随风飘荡,在适当的时候改变一下方向,我是一个完全不能自主的花灵。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悲哀起来。 \N+v2QD"wk
其实我使感觉不到冰冷的风的,因为我已经失去了知觉,我保持着自己的思想,我不想像那些满天星一样白痴地唱个不停。弗拉沃尔斯,弗拉沃尔斯。我不相信还有一个地方比我原先所在的那个地方更加美好。5E&V0I#r;Yl
我为什么会突然醒来呢?或许是因为老榆树后来讲的故事,他说那个小村庄的人都搬走了,有隆隆的机械声,那家的男人说,我们需要钱,如果镇上在这里办工厂,只要给我们钱就可以了。钱是什么?是一种精灵?还是神?是光明?是花朵的芳香?是甜甜的笑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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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树语音间也露出了落寞和悲凉,就这样,它被连根拔起,带到了这里,他不喜欢这个小小的花园,还有我这个没点大脑的听众。我反驳,你有大脑吗?于是老榆树生气了,他发誓再也不给我讲故事,可是他忍不住,我知道他忍不住,曾经偷偷地笑他,可是现在,当我漂浮在空中的时候,我觉得他那样可爱。l1H _ },Jd
弗拉沃尔斯什么时候到啊?我有点不耐烦,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不能再看到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水仙,也不能再看到那个絮絮叨叨的老榆树。水仙的母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现在我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我竟然莫名其妙的生出了恐惧的感觉,如果我有泪腺,我想我也会哭的。+S)@G o1ZgA
星星在眨眼睛,月亮在睡觉,花灵在飘浮,我在幻想。这是一个怎样浪漫的情景啊,可是我这个爱浪漫的花灵却觉得悲怆,有点烈士赴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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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问过老榆树,你喜欢人类吗?他说他原来在的那个小村子里,有一个小姑娘,特别喜欢唱歌,声音像百灵一样婉转。我说,那你是喜欢人类的了?他慌忙答道,不,不喜欢。8r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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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问过常青藤,你喜欢人类吗?他没有答话,或许他很久没有说话,连嘴都张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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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又想问风信子,没想到她一听到我在想人类,就匆匆忙忙地跑了,顺便撂下两句,疯子,疯子!a5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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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萦是弗高特大街四号柳公馆的大小姐,这街上人人都嫉妒她小小年纪家财万贯,但是谁也不想自己去做柳萦,她据说和她母亲一样身患绝症,不过谁知道这年头消息可靠不可靠,柳公馆有一个漂亮的花园,从我家阳台上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青青的爬墙虎,娇嫩新鲜的花儿,还有一株老榆树,每到结榆钱的时候,站在围墙外面可以闻到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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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补习回来,听到有人在围墙里说话,我以为有小偷,于是悄悄走过去,趴在围墙上听,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和一个娇嫩的声音在低低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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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小仙人掌竟对弗拉沃尔斯的看守说,你喜不喜欢人类,他们都不喜欢,但是我喜欢。娇嫩的声音说。 w`6s.xIPTTG)X,l
真的,他为什么那么傻,我早就叫他回避这个话题了。苍老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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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永远也不能入住弗拉沃尔斯。娇嫩的声音说,似乎想装出些许悲伤,但是没有成功,很像幸灾乐祸:他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到处飘荡,你猜他会去哪儿呢?当然,他并不是自己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3~d5jv D`
我想,他会去海上,只有大海和天空能够包容他。苍老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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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就回家开了阳台的门,想看看那花园里到底有什么奇异的人儿,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棵老榆树,一墙常青藤和几株娇嫩的花儿,我想那些花一定很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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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澄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