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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芸 2008-7-23 05:00 PM

开花的树

雪白的住院楼后有一株开花的树,春天,它通红双颊、娇羞地打着卷儿的花瓣纷纷绽放,等待一场烟雨,零落几分香脉。这是一株特别的树,无论对我,还是对梦如,花有一半白,一半红,梦如还在的时候指着那半红的说,这是你。梦如一贯淡定,她立论从不需要论据,如同传说时代的贤者一般,张口便是不可推翻的箴言,她穿淡蓝色上衣,白色七分裤,像一阵风就能吹去的云气。梦如喜欢这样云淡风轻不着边际,她留长发,却不是美女,尽管她常冷冷瞪我,我还是要说,梦如纤细的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任何浓密的毛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发线偏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额前薄薄打了些无力的刘海,生气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把刘海往后拨,那时她的脸就像十五的月亮,亮堂堂充满视野。
p? { b,\ u _ 因为我们是北中双星,关系好到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从来没有话瞒着对方,所以以上这些话我曾向她说过,她冷笑两声,一扭头就不再提起。其实我总想说出两句惊人之语,令她心悦诚服,但往往迎来她反唇相讥。“我们手底下见真章!”梦如是个行动派,为了跟上她的脚步,我从小学到中学参加了无数绘画比赛,奖状拿出来足以贴满客厅,当然我们家客厅不是很大,是母亲医院分的房子,父亲号称自由撰稿人,稿费来得不稳定,一家全靠母亲这位眼科主任医师撑着。所以当我提出大学要报绘画专业,母亲大力反对,“搞艺术的都没有出路,你想重蹈你爸覆辙?!”差点引发三战,父亲灰溜溜地劝我报金融,“雨沙,以你的成绩,报个中等大学金融专业多好……”5zDX\*kJP
眼前就是经院雄伟壮观的玻璃大楼,一阵寒风吹过,我手里捏着转专业的表格,心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梦如毕竟已不在了,我不必再和谁较劲。三月里倒春寒,一树树早开的花儿飘零满地,我定了定心神,锁好车子,快步走向经院大楼,为我一年前的决定做个了断。
6Dbb{ cJN 龚雨沙,艺术设计专业大学二年级…… l'DV6Q?W
推开那扇大门之前,一群经院大婶正在东家长李家短地唠着嗑,我释然一笑,然而就在我进门那刻,仿佛整块乌云掉下来,四下里寂静无声,大婶们恢复了平日讲台上严肃高傲的模样,我怯声问:“转专业是在这里吗?”5y0f.^|}Wx Y*G/O
“转什么?”'F3~1Y$fG[ty_
“……金融。”我知道她们要得意了,年年转专业就金融报的人多,一个卷发大婶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这是表……”,E;NZs9c%\!m
“嗯。”她一手拿茶杯,翘了个小拇指,“放下吧。”我放下表格正要转身,她忽然翻起眼来问我,“哪个专业的?”_F&T(@:E8wTB!R
“你要报哪个专业?”梦如压低声音,睁大眼睛问我。那是高考完,三次估分后,夏天的战场上百万考生打响的最后一次战役:报志愿。我和另外几个学生一起被押进年级主任办公室,老头子笑眯眯看着我们,问:清华还是北大?北中一贯如此,报志愿那几天就得把成绩在前面的几人关押起来,不报清华北大便不给志愿表,学校十年前早已订立奖励制度,一个清华北大多少钱,一个复旦人大多少钱。梦如看着我进了那个有去无回的门,一直在外面趴着听动静,没想到我早早出来。
Zc$U7VP3dN,a “当然是艺术设计。”我笑着打她脑袋。
.f.uB"ZI W,h&U “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哼哼,我也报了。”梦如口气冲,脸却笑得一朵花儿一样。我家前两天哭喊打闹之声想必她都听见了,母亲说如果我敢报艺术设计就跟父亲离婚,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这都是为我好,将来有一天我会感激她的。不不不,我知道,有一天我感激她也是因为我堕落了。报志愿前一天晚上我坐在窗台上,城里的灯光闪闪烁烁,捉摸不定,天上一半青紫,月亮黯淡如镜。从这一扇窗到梦如那一扇窗不过十几米空气的长度,那一扇窗后亮着灯,有人把月亮脸贴在玻璃上。w&mi5aS.B%m#W ^
转眼间两年过去,大二寒假我找了一份临时工,给一家画社整理资料,打扫卫生,画社老板是个有钱人,分公司开到亚平宁半岛去,日里飞机来往,过惯了云上的日子。我很少见他来,但我知道这一见注定会失望。他西装革履走进东大街装点一新的画廊,对点头哈腰的分社社长说:“这幅画,换个金的画框。”5W0Jks&v{
冰冷夜风呼啸穿过高楼大厦之间狭窄缝隙,我站在家属区破旧的筒子楼下大喊梦如的名字,她家与我家只隔一条小路,两窗对望,我已记不得多少次,因为那一扇清澈明亮的天空,我坚持下去。nbp5qCc%Kc z
“顾梦如——有种你就下来——!”V&OK3SSmE;K4c6I.[z0G ~
然而她没有下来,她永远也不会下来,因为上学期末,她出车祸死了。J1gM b ^'h
“出车祸简直就是为肥皂剧里的悲情女主角准备的,她们除了脸一无所长,只知道谈恋爱,一天到晚跟她们名门之后的男朋友调情,这种女人出门被车撞死也算为民除害。肥皂剧教育我们,过马路要小心,你知道吗?”梦如突然回头问我,我“啊”了一声,她才接着说下去,“我要死就要死在珠穆朗玛峰上,千年的飞雪修筑本宫纯白无瑕的坟墓,我会耐心等待这个庸俗的世界老去,在大众的呼唤中醒来。”梦如说着抬起手,“小沙子,还不扶本宫回宫?”+J(|,m5|E$g-SN
“你懂什么……”我笑着打开了她的手,“就你执著追寻梦想?你怎么知道那些金融寡头不是为了实现他们操控政治经济的梦想而吃喝玩乐?不是这样的妹妹,不要用你黑白分明的眼睛判断这个世界的黑白。”S``XF1n
我以为她会跳起来冲我叫唤:“谁是你妹妹,我比你大好不!”她却只是静静地说:“你这个叛徒……”!x Zh5eG1~k'L1L0| Fh
是的,我真正完成了叛徒的职责,眼前的经院大婶定定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黑夜与白昼在天河交战,黄昏时鲜血涂满西方,梦如展开她天使羽翼飞走了,只剩下临阵脱逃的我,在放学回家的人流中艰难地抬头。我对上大婶的眼睛,它是所有皱纹的起点,褐色浑重的瞳仁里含着轻蔑的微笑,仿佛守城兵将举起的戈矛。
h)h d+?1b*]{0[ 梦如的转身也是浅蓝色的,每一缕色彩细细纺就,转身时,衣角微微扬起,露出白色七分裤的腰带,她嫌麻烦,常把两件衣服混在一起洗,反复多次后,七分裤也微微透着蓝。梦如踩着凳子去晾衣服,自言自语:“又是便宜货!”她家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买名牌。这样白中透蓝的清凉颜色最适合小米色皮肤的梦如,她像一树绽开在晴朗天空底下的花儿,虽然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还没有肉麻到把这话也告诉她。\ S8see-Xmp O2_
从幼儿园就粘在一起,双双成长为艺术青年的我们,终于也要分开,各走各路了。开学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不是离不开梦如,她的铺位被学妹何晓红顶替后,我反而更自在了。我们宿舍四人,另两人是同专业的魏琦和艾鑫,平时也不太说话。这样独来独往,日子过得很舒服,认识的同学都看我脸色行事,生怕我想起梦如会哇哇大哭,所以只要我不开口,他们决不会多事。我从寒假开始准备学院的“心灵”杯绘画大赛,又要复习转专业考试,忙得焦头烂额,开学后自习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听专业课。8DLn9W&BAh u
因为大学已上了一半,通知转专业事务时学生热情也不是很高,辅导员摸摸圆滚滚的肚腩,笑眯眯地问:“有没有要转专业的呀,明天到办公室找我。”我拿着那张报名表去的时候,辅导员忽然黑下脸,关上门,呲起黄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转专业,你有脑子没有?……”接着是长达半个小时的训话,我硬着头皮忍了,辅导员喷完唾沫,倒进沙发椅里,舒了口气,问我:“你还有什么事?”i.RG+[ZO Qf
“……我要转金融。”EB+\ I`eE8~
“听说你们宿舍龚雨沙要转金融啊。”专业课上,一同学转身问艾鑫,那是我最后一次上专业课,我没有时间了。
;{JJ'Z:s#~9@/G `.b 大一开学,我拎着衣服用具蓬头盖脸地走进现在这间宿舍,正碰见艾鑫上架子床铺被褥,她细手细脚,轻盈灵巧,人也长得秀美水目的,笑起来像一株金灿灿的向日葵。艾鑫翘着脚,边拉蚊帐边对我说:“我最讨厌我的名字了,艾鑫,多俗气,我爹妈爱钱也不稍为遮掩一点儿。”她是四川人,普通话却说得很好,我听她说话忍不住呵呵傻笑,直到梦如戳我。至于魏琦,她身材魁梧,却像耗子一般怕见人,总窝在厚重的帘子后面做自己的事,一学期也说不上几句话。
)fz1o`6qX 交表后那晚,我熬夜到两点半,夜里静得可怕,台灯照亮宿舍屋顶,破碎的蜘蛛网印下细细线影,我收起数分课本,闭上眼,微积分符号满天乱飞。这张床下,梦如睡了一年半,想想倒适合发展鬼故事,只是我没有那个心情浮想联翩,扒着冰凉的扶手下床,绿色花纹的窗帘上了月色,淡淡地浸了水一般,我趿着拖鞋,走过空明积水,水房一排龙头,左起第一个漏水,嘀嗒嘀嗒像跳动的秒针。 t1],~,~q,H,t U ]&q
洗漱完毕,我紧了紧衣服,回房睡觉。)C&y G~-DD
这样熬过一周,我逃课成瘾,吃饭吃着吃着都能睡着,看人总带重影。一天我捧着画板上色,习惯了翘着脚吃零食的艾鑫规规矩矩坐着,占用四分之一桌子写作业。画到十一点半,晓红凑上来,以很夸张的口气赞美:“雨沙大画家,你画的天使好美型啊~这是要参加‘心灵’杯的吗?”得到我点头认可后,晓红呵呵笑着去睡觉了。艾鑫瞄了一眼晓红,板着脸什么也没说,我们专业向来没有谁服气谁的,可谓同行相轻。
8SL,E L q,j;^ e 十二点后是数学时间,我把画板收拾到柜子上面,倚着枕头打瞌睡,魂已经飘到经院考场了,耳边一声巨响,吓得我心脏砰砰跳,晓红探出头,有气无力:“咋了?”“没咋。”艾鑫扶起椅子,冷着脸说。我摸出数分,随口说了句:“多谢鑫鑫叫醒我,要不我真睡过去了。”嘴里一边嘟囔着“麦克劳林”,一边翻到微积分公式。9c@6M!jJe ~V-C0m2F'~
沉静的夜再一次被椅子倒地的响声惊醒,紧接着传来艾鑫阴阳怪气的声音:“祝你早日转入金融啊!”手中的笔握不住了,我正要发作,晓红天真可爱的声音问:“雨沙姐姐要转金融吗?”“是啊,雨沙姐姐耐不住寂寞,要转金融呀。”艾鑫用鼻子说出这句话,充分表达了她的不屑,她在我怒视中爬上床,那张甜腻腻的漂亮面孔冲我挤出一个笑容,“雨沙姐姐,你要么关了台灯看书,要么弄个黑帘子,半夜晃得我睡不着啊。”Pr`C Be'w
这样惊天动地了一番,令人敬佩的魏琦舍友依然毫无动静。艾鑫迅速拉上帘子,我床头的台灯将一个鸡窝头的影子投在她的小碎花帘子上。我是该披挂上阵了,走到哪里都有手举戈矛的小卒。1{3{$D1]H
北方三月的雨落进大地干裂的嘴唇里,校园广播在一片潮湿的小资气息中隐隐约约,一如白色亭子边撑伞散步的情侣,晓红是情感专栏的播音员,她天真可爱的声音娓娓讲述那些因情受伤的曲折故事倒真有些不搭。我靠着亭住闭目休息一会儿,雨沙沙沙,只有下雨的日子是属于我的,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三月底成串的山桃将落,辉煌的玉兰将要谢顶,大叶梧桐羽毛初丰,两座教学楼间的小道走进斑驳的树影中。
B)ooU#Cr(Z+i 它在注视我。这已不是第一次。我猛然睁开眼,目光从那里来,斜生的骨朵随风摇曳,空落的砖石缝隙生出青草,谁的脚趾试图踏入禁区,它尾随我很久了,我不能确定它是男是女,或只是一只猫。我泰然自若地生活着,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我的全部,深层封闭是表层开放的必要条件,但就在我左右,它的目光让我暴露在舞台上。
Cg{`.o8E 梦如走后整两个月,宿舍战争升级。艾鑫每天念叨睡觉受到灯光照射会得白血病,晓红跟我说话变得小心翼翼,魏琦干脆一回宿舍就拉起帘子,逼得我无头苍蝇般四处找日租,十点自习室关门后,我常常在24小时快餐店门口徘徊,终于有一天沦落到回家的地步。抓起书包,黄昏时离开学校,夹杂在上班族群中探头探脑,等待一辆满载而归的公交汽车。黄昏就是这样无法形容的颜色,它能剥落一切华丽外表,使高楼大厦呈现最古典悲壮的形态,中心大剧院宛若罗马斗兽场,川流不息的公路只听见风声,我抓着吊环,满车人以一种节奏前仰后合。Zw [5^tb(l
“平平淡淡才是真,没错,平凡生活是用来安慰平常人的,他们需要平庸来保护自己,他们甚至害怕改变。”梦如嘴角挂着不屑,那时我们身穿北中蓝白校服走在树木粗大的家属区街道边,周围都是熟稔到伸手能描绘出细枝末节的景色,我不屑地倾听她的不屑,又是这样空发议论,她得意洋洋地继续下去,“而我们是不同的,如果不用这一场生命来实现理想,那活着便没有意义,每一次选择,每一分汗水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n3x1J:N DJG
“你有足够的钱来实现这目标么?你认定你一辈子只有这一个目标?你不会腻烦了,去选择其它,或是一开始热情太剧烈以至于将理想焚成灰烬?你太不现实了,你……”x!_*{A@
“如果我现实,就是我堕落了。我最讨厌人用现实说事,难道跪地求饶是什么光荣的事么?”梦如回嘴速度之快,堪比美洲豹。
SC},Bq2B “那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能在三十岁前用画养活自己,你赢,否则我赢。” O:WN{Cq
“好啊,赌注呢?”8COS9|^#b+};ZGxl
m.~!C%`7~,`H
这一段楼梯永远也走不到顶层,这是一个圈套,右手是冰凉玻璃的潮湿触感,左手是满满一把皱纹,我本以为握紧双手,就把自己的全部希望抓住了。白皙纤长的手型,畸形外偏的小拇指,微微凸起的中指第二指节,绘画是我无往不利的战旗。雨点滴破玻璃镜影,白色校衫,旧蓝色牛仔裤,类极了她。“镜中我”理论是一道魔锁,人们看不到自己,只能通过他人来看自己,每个人都被锁在基本欲求的炮烙柱上,等待叫作“死亡”的慢性病侵蚀新鲜肉体。我看到这个阴天散发蓝光的白影,谁能证明它不是梦如?梦如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时常说着她的话,模仿她的笔法,也许我在被关于她的记忆同化。 l3CSto6nt'AO Q
抢占制高点,梦如的一贯行为,登上经院大楼顶层,我就会看到尾随我的它是什么。作为学校里的标志性建筑,玻璃大厦结构令人惊奇的简单,只是向上,通向蓝天,传说中最接近神——的金库的地方。每年有五人左右从这里跳下去,收获艳红如朵,古代文学公共课打扮精致的女教授曾说过,所有颜色都会回归尘土,只有记忆中的颜色永不褪色。年年的雨,洗刷玻璃大厦下卑微的红,我记忆中,梦如霸道地说:你是红。j-O[a.[:~4F`
在你心里,红代表什么呢?"f s3CYd*y:UV+[7W:?
我气喘吁吁,雨水顺着头发流散,我知道你跟着我,两个月以来从没有放松过监视。我本来不想当场逮住你,叫你难堪,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我不得不做出决定的地步。[Eik6XFx
上星期我回家一趟,梦如母亲硬拉我去筒子楼里,当我面从垃圾堆里翻出梦如的画册,梦如母亲憔悴得像一杆苦竹,从头到脚布满纹路,她混浊的黄眼珠开始轮转,吓了我一跳。这个春天多雨,楼道里散发一股下水道味,我抱着梦如的画册,冲出苍蝇包围圈,那画册里有一颗突突直跳的心脏,分明连接我的血脉,它的每一丝颤动都坦白得令人尴尬。戊子梦如绘于小窗下,己丑梦如绘于树下,辛卯梦如绘于小廊下……梦如母亲说梦如很想参加“心灵”杯,所以把画册留给我。画册里有许多雨沙,穿短裙的雨沙,穿长裤的雨沙,唱歌的雨沙脑袋旁边冒出许多音符,画画的雨沙拿着彩笔,只是所有雨沙都没有脸。
UT3z o5r 我花了三个晚上,认真把每个雨沙的脸补上,甚至连自己的参赛作品落在宿舍都忘记去取,直到梦如的画册能够体面地见人。
R2F0R{9m`8o?f 那本画册沉甸甸地在我怀里,我们一起走上经院大楼的顶层。考试时间安排我已看过,梦如替我抹去所有后退的可能,我就像两垛草间的驴子,不知道该吃哪垛好,现在有一垛已经燃烧成灰,大风吹来,飘得无影无踪。“心灵”杯截稿日期与转专业考试重合,七天后,我将踏入另一条河流。四月初寒雨落尽,更换了花期是不同的花,幸运接受阳光和风的邀请,即便醉倒当场也有仲春扶住她的纤腰。2y8H E&J*zb(V#}
血红杜鹃,重红芍药,火红山茶,金红凤尾。
djL4_TM2Q 纯白的天使沾上一滴红就不能抹去,而我在最后一次补色,犯了这个致命的错误,参赛作品必须重画。涮笔的缸子里盛了许多眼泪鼻涕,响晴的下午我一次次换水,直到把笔尖上存留的颜色洗干净,线线散开的艳红变成羞涩的浅红。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用过红色颜料,是谁,谁用颜料盖子里的锥刺出了红?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无辜,我又确然知道是她们三人之一做的,随着最后期限逼近,我切断了所有迷惑我的视听来源。
2z2w Uq8P/O/wQ$^S*\ 宁静如水的心中浮现出梦如的脸孔,才两个半月,她的言笑已剥落一半,我认真地趴在她脸上为她画出五官,就像那疯狂的三个夜晚,因为死无对证,她重新创造的脸孔正如以前那样笑着朝向我。我明白了,尾随我的是她,惩罚我的是她,顾梦如。她义无反顾地死去,揽走所有赌注,如今又出现向我示威,这简直毫无道理。0O,q4s#@*l;i h&Y5T
顶层的楼梯用铁栅栏锁起来了,经年未动的锁沾染斑驳锈色,蒙蒙小雨躲在一旁察言观色,我怔怔地望着铁栅栏后清冷的光。不经意一双稚嫩的小臂抱住我的腰,天真可爱的孩子将她圆鼓鼓的面颊贴在我冰冷的后背,晓红带着哭腔说:“雨沙姐姐不要想不开,证明自己的机会还有很多,你回来好吗,如果‘心灵’杯没机会了,就全力以赴准备转专业考试啊。”
a II W4Oa0N3g “晓红,我们可以谈谈吗?”“啊?”晓红愣住。我微笑着回转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跟踪我的那个人吗?”
u$_2c/a3h6u7bA.Q 四桥下的小茶馆,窗前装点了些芭蕉,各种茶香混合成一种苦涩味道,打头巾穿长裙的“小二”穿梭自如,从木窗下一直到马路对岸是难得悠闲的下午。
x!a)D+H}5AbU 我曾经住过沿海一座大城的五星级宾馆,那是母亲带着我去参加一次眼科主任的研讨会,吃早餐的地方天光微微落下,洒满悠闲而高雅的餐厅,团团木桌围起柔软舒适的小沙发,邻桌的人衣领雪白,手边放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专注地敲打黑色笔记本键盘,母亲俯身轻声问我:“你觉得他和收破烂的哪个更能理解艺术?”PYz+Il V E'z
一瞬间离魂,我摸摸怀里,梦如的画册还在,对面不知所措的晓红正在东张西望。S7Q[S9N;L
“你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尽量轻松地说。
6[0^R?+Or5?7? 晓红明显松了口气,红着脸说:“梦如姐姐出了意外,我很怕雨沙姐姐会想不开。”
%zwfU"\|9E 我笑了,这傻孩子难道以为我会殉情么?我说:“不会的。你坦白告诉我,为什么不希望我继续画下去?”单刀直入吓坏了小朋友,晓红呆住,我赶忙补一句,“你知道我笔上调好的颜色为什么会变成红色么?”jg.~B9\"G @
晓红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难道你以为是我做的……”我立刻回答:“不是,不是,我早知道不是你!”
[t"q[{6c0yt W(G 晓红勉强笑了笑,整了整衣服:“雨沙姐姐,我还有很多作业……”我起身送她:“你先走吧。”手却按住她肩膀,“请你帮我把梦如的画册保管起来,我已经没有时间再想她了。”晓红伸手小心接过,转身离开。OWM!wg\Tz
“晓红!”“啊?”她忐忑回头,我问,“有一次校园广播,你……”晓红想了想说:“广播是事先录好的,我喜欢在放广播的时候跑出来,就好像我不是我一样,非常轻松自由。”

羽芸 2008-7-23 05:01 PM

毕业以后就会发现,我们所学的作品都是世界级大师的巅峰之作,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人惟有选择了适合他的,适合他的不一定是他喜欢的,而是他能有所作为的,才能坚持下去并实现他的价值。先人箴语固然有威信力,当我用银色墨水在漆黑一片的纸页上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几乎要相信选择金融是我命运的归属。纠结于各种理由,徘徊在行动之间,表现出种种便秘的症状,这一切都在转专业考试放榜那一天烟消云散。我疲惫地抬起沉重的脑袋,脖子后酸困无比,红底黑字第一排分明写着:龚雨沙。
}.Y6V:WsLj 纷至沓来的恭喜之声使得我几乎忘记同一天有什么结束了,直到晓红从架子上取下可乐腼腆地问我可不可以继续参赛。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姐姐想吃大餐发泄一下。”她滴溜圆的大眼睛怔怔望着我,我勾住她的肩,语气霸道:“跟我一起去!”z$V/y$? ^ }[w]U A
“可是……”
0os*E0F;hk;[,p “今天是我的庆功宴,没有可是!”N,s~:u?Bf
一起买回饮料,饭馆圆桌前四人碰头,魏琦和艾鑫正相对无言,见我们回来,艾鑫勉强笑着打了招呼。我心里升起一丝得意,先前怎样鄙视我的人如今也归于无言,这是最后一次宿舍聚餐,下学期开学我就会成为经院一员。玻璃转盘上放着三杯茶,还有一杯不知谁好心端在我面前,我拿起茶杯,艾鑫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O kFf/F “……别人的眼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她脸上分明还挂着笑,嘴里却不着边际地来了一句。f^f9w#D3@
“什么?”4R1[ H.Tg-FE2kZ
“回答我!”艾鑫提高了声音,精致妆扮的脸孔微微泛起骄小姐才有的红色,她从来居高临下惯了,家里甚至有几个仆人供她使唤。对于艾鑫的挑衅,只有梦如才会针锋相对,我向来不愿为此动气,然而在这分别时刻,我不禁重重放下可乐,站起身来。+p I&hq~S'M$c`)h
“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活在自己的梦想里,我生来没有你那样的父母,我的父母拉扯我长大很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在我长大后,生活状况一如既往。我无法在为钱奔命的同时,还大言不惭谈什么理想。不,那不是理想,那只是一个美梦——”xJ~,E(x4A)Vq
“你胡扯什么?个人理想和父母有什么关系?只有你父母的难处,我家就没有么?”艾鑫涨红了脸。C-o[M&ma-R
“为什么你一切都有了,还要跟我们穷人争谁穷呢?”我苦笑,父亲严肃而憔悴的面容像一张大网,覆盖了艾鑫轻飘飘的话语。艾鑫是那样光彩照人的女生,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她常常说她不需要上大学也可以去父亲的公司做个部门经理。听到我的回答,艾鑫紧紧握起颤抖的手掌,我装作没有看见她眼中复杂的神情,将茶水倒在碗里转了一圈,一边向战战兢兢的晓红笑道,“涮碗了吧,我们可以喝饮料。”
#s,zS;RHT0f1y 一阵沉默,服务生端上凉菜,荷叶边的白瓷盘里斜排着粉红色的蜜汁莲藕,柔软的糯米与生脆的藕壁严丝合缝地接合,我扫了一眼三人,率先动筷,明明决定从此冷静面对事情,心里的失落感却空空撞击胸腔。筷子一抖,莲藕半个调进碗里,未曾倒出的茶水溅上前襟,晓红吓了一跳,抽出餐巾纸要帮我擦,我推开她手。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要安安静静呆在画板旁就会心满意足的女生了,那时候我以为生命漫长,死亡更是遥不可及,我有充足的时间,用青春去追寻梦想。
}P:`}Y4d 取到梦如的画册以前,我曾坐在住院楼后那株开花的树下,四周溢满含苞待放的清香,我仰望枝叶缝隙间光亮的天空。也许就像在早晨,无法体验夜晚的心情。一棵开花的树用尽全身力气,将自身的美绽放的极限,然而它终会凋落,等待它的是漫长的夏、秋、冬。即便它灿烂,观赏者也不过是住院楼那些灰暗颓丧的眼睛,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不值得为之付出青春。
1uP5D-mnY/G;U “你就这样,就这样放弃?”艾鑫咬牙问。
~(E)? Lad “请你祝福我。”我微笑。Bd[` t!_R6c
“那谁、谁祝福梦如?”魏琦用手支住下巴,本学期第一次开口对我讲话。5Um)a W{ Y(d*Z-d!sb
我艰难地咽下莲藕,茫然地望着她,魏琦肉饼一般的脸孔逐渐与梦如重叠,甚至瞳孔里轻蔑而痛苦的神色。“我们是不一样的。”“你这个叛徒……”“谁来祝福我?”大脑一片空白,我为这荒谬的联想打了个冷战:原来魏琦就是梦如。从小我就被梦如各种各样的诡计耍得团团转,她总能想出曲折离奇的办法掌握我的一切。我害怕失败,因为她会瞧不起我;我不敢放弃,因为她会嘲笑疏远我;我们像互相缠绕而生的藤蔓,一旦一条枯萎,另一条也无法生存,我们以吸食对方的营养维持生命,如果不能为梦如提供足够的营养,她会扼紧我的脖子。
;P0c*R ^_ \u2P 在我没有觉察的时间甬道里,梦如飞掠的羽毛遮挡住太阳光芒,她消失在一场车祸里,所有生动可感的脉搏都化作可有可无的概念。时间的起点她沉静如水,破碎的沙漏构筑起她空中楼阁,而我只有离开她,向前走去。尼采说,世界为每个人准备了专属于他的狂风暴雨,我们生来都是孤独的灵魂,因为谁也不能完全理解谁。本只有一条缝隙,终于彻底崩裂而散落成千片万片,我在迷雾中摸索,以为找到了铁屋的出口,却被碎片划伤了手。
6L oe6U N4o9{ 觥筹交错,四人穿起铠甲,欢笑,像是碰触了暗自流血的伤口痛得咧嘴。
a3A M}(w8[ 齿间的甜香还存留一丝,我舔了舔嘴唇,现在是我面对梦如站起来说话的时候了!在面前三人讶异的目光中,我将站得笔直,双脚并拢,膝盖紧贴。幼儿园老师教我们这样站立,抬头挺胸,这样自信和勇气那两个小家伙就会自己跑来。#F)s+Q)wP
我要对她们说,我并没有放弃,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现实的道路,当我无所适从的时候,应当留有退路。这个时代并不适合建筑漂浮在云上的象牙塔,人们更愿意重复同样的事情,令他们有安全感的事情,我也一样。我不想,不想像梦如一样怀着怦怦直跳的梦想,默默消失在破旧的筒子楼里。我要对她们说,也许衰老以后我会后悔,因为我年轻时做了太多多余的事,然而我却不得不去绕这个弯子,因为有一个怀着梦想的女孩子在现实中消失了,就像一件多余的事,剩下只有她尚未形成自己风格的画册,以及筒子楼里干枯瘦小的母亲。!gS [b!F!P3n
我要对她们说。我听见自己开口,发出了几个模糊的声音,在讶异的目光中,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去。(Q u }%k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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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茫茫雪白,琉璃世界,纯净的白色腾起雾气,谁在玻璃匣子里放下一颗灯焰。和风轻轻拂过面庞,我独自一人穿着春天的薄衫,没觉得冷,试探着迈出一步,脚下蓬起轻盈的花瓣。我猜一定有一棵直达月亮那么高的开花的树,它落下一年一年的花瓣堆积成这片柔软的海,脚印也被花香淹没,我慢慢走着。
cN {#J%q%_$~-p 滴答,滴答,宁静之下,轻响如珠。
0U/d2\]'k+~D “因为我口吃,从小被人嘲笑,所以我讨厌说话,总是沉默着倾听别人。我喜欢画画,妈妈告诉我,抓周的时候我一把抓走了铅笔,蹲在墙角就开始涂涂画画。初中时我偷偷画了班主任的肖像,同学们看了都捧腹大笑,那是我第一次被承认,尽管后来班主任穿着高跟鞋踢了我的腿,至今膝盖活动还会嘎吱作响,但是我心里的快乐永远附着在画笔上,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路。g,t]/M{ Vzk(\ Y#T
“高中为了一个男生,我克服了口吃,高三他转学去了内蒙古,我发誓不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了解那种心情,那时我认为人一开口就会引来无数琐碎烦杂的事情,正是这些事消磨着我的生命。!h&F+|+i3]Ey
“而绘画,对我来说是不同的,绘画能够留下真实可感的痕迹,也许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老人不是常说吗,穷画家,富作家,现在作家也不富了,画家,我说真正的画家,还是穷得掉渣。人要维持生活,应当有钱,高考前我们都背过,要有正确的金钱观,可是我还是讨厌钱,就像社会劳动有一大半消耗在人际关系上了,钱对于一个人精神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建树,它是重复劳动的支持者。cwWN2[ o#~-u*sm
“其实我也不应该怨钱,像个怨妇似的,现在我想,在我穷死之前一定要画出一幅令自己满意的画。 X(gzg(^2iL
“大学一年级,我遇到了顾梦如,我不敢相信,她怎么能那么自信,一开始我以为她家底殷实,她却笑着告诉我她的背包比adidas多一个d。顾梦如如同生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人,她野心十足,懂得方法,不为外界影响。我能感觉到那种晴天午后坐在阳台长椅上暖洋洋的阳光,她从不气馁,斗志昂扬,仿佛卢浮宫的玻璃穹顶就要为她打开。我喜欢靠近她,就像淋了雨的夜行者需要一堆篝火……当我躲在角落里,你们都发现不了我,只有梦如会堵住我跟我说话,我被动惯了,以至于不能容忍失去她之后安静的宿舍。
9PQ~aXK~w!m “我羡慕你,你一出生就遇见梦如了……”
SOh$t0J(? s 滴答滴答,为什么沉默不语,魏琦起身的动作碰响了椅子,衣服摩挲。我闭上眼睛,身体深深陷入鲜花沼泽,想要坐起来却不能,这时候大脑转得飞快。发生过什么?记忆中那四人饭桌,玻璃转盘倒映着碟子的影,她们雪白的脸,除此以外我看不到别的。接着是金光灿烂的吊灯,饭馆高大的穹顶,这些景象渐渐模糊,仿佛画纸浸了水。u~|:M3S9_]*t
黑色大门裂开缝隙,刺目的白蜂拥而入,白色天花板白色窗帘白色被褥,以及一张苍白的脸。母亲眼角眉梢心疼得颤抖,她捂住嘴,脸上的泪噼里啪啦落下来,以往光洁的额头落下碎发。“妈……”jm2c"[3GqG+W/ezk*B
“傻小孩,以后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了。”9Q:]_A[(fw
“嗯。”[2_a3E~;o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pZ,xJH2q “等一下,我怎么会到医院里了?”B[G"c0v*H
母亲板起脸:“你还问我,你不是同学聚餐时晕倒了么,考完试就要好好休息,还和同学折腾个什么劲儿。我说你就别和你那些提不上串的同学来往了,以后还要融入新集体呢,你听到没有……”hD6E@r m
“啊?”母亲一唠叨我的大脑就自动进入屏幕保护了。
y.Bhrs,|xi+u “刚才那个叫魏琦的,你们宿舍的,进来看你了。你们专业的人都这么奇怪,话特别少,我看就艾鑫还可以,你……” pISbaT%Rc
“魏琦真的来看我了?”我想。U5H{s8t%FL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下午收拾收拾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咱们先不回学校,好好休息休息,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吧?我的乖宝贝儿,从来没见过上大学还累成你这样的,等上了金融,估计压力也不小,自己悠着点儿,都成年人了,你看需要谈恋爱调剂调剂妈也不会拦着,要有看上的一定要跟妈说呀,金融系的男生,啧啧,将来前途远大啊……”母亲说个不住,我心中暗叹,谁让我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听她倾诉了。0U4\p(C O#[8W ~
下午走出住院楼,母亲忙前忙后,生怕累着了我,趁着她与医生交谈的空当儿,我一个人沿着草坪转到住院楼后。几天没见,那刻树已经开花了,红白零星散放于嫩绿之中,树下系着白腰带的女孩低着头,用脚在地下划圈子,她比梦如矮得多,留短发,我想起她说话时微微红着脸的样子,仿佛在期待什么。%M kXL:m;{,X
晓红抬头看见我,却没有打招呼,反而是一溜烟的跑了。&B:T({ u t)O5YL
这个学期必须继续下去,出院第二天我搬回宿舍,母亲本想跟着来,被我劝回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我准备了大包小包的食物,我两手占满,只有用脚踹开宿舍门。熟悉的景象呈现面前,我大叫一声“同志们我回来了”,桌边却只有艾鑫一个人在按手机,魏琦和晓红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魏琦的小桌子和晓红的米奇老鼠帘子都不见了。Wh$]| Xh dZ
“呦,沙师弟回来了?”艾鑫一笑。
J7FCQ!K2S t “猪师兄和小红马呢?”我问。*D[\ zhpT
“你别操心这个了,反正这学期就剩咱俩,直接晋升研究生待遇。” a E0pr1j"Lk!K_
“你不告诉我我晚上能睡得着么?”R e)Zy&`1C,m aU
“晓红好得很,你用不着操心,你不知道吧,她爸是校长,要么她一个大一学生怎么能住进我们大二的宿舍里呢。”艾鑫表情轻蔑,放下手机,开始玩手指,“至于魏琦,她可不怎么好,有可能会退学吧,轻点就是校纪处分,这事情你不要问我,问你家小红马去。”提到晓红,艾鑫有些愤愤。
#\8i8}(\Z[ac e “什么?”我知道艾鑫是那种直来直去,把心情都放在脸上的女生,现在她居然开始兜圈子了。不过晓红的老爹竟然是校长,还要魏琦莫名其妙的犯了事,这两个消息如同晴空霹雳,实在是把我炸蒙了。
Z0W^ H LD*?y8^\ 艾鑫跨过椅子,在晓红床垫底下掏了掏,拿出一本画册来递给我,我仍然直愣愣提着几袋吃食站在门口,艾鑫见我没手,叹了口气,低声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要各奔东西,没想到这么快,我要为我以前对你的态度道歉……”'h)OJZ;YU4~)C?
我受宠若惊,慌忙放下袋子,摇手说:“不用,不用。”l8VsT[p!W%{ v
“我不应该对你寄予期望,我们都不该。”艾鑫用深褐色的瞳孔直视我的眼睛,“我从没想过,晓红会对你有那么大的期望。”她将画册送到我手里。
b#]5Om,~eF1?|/z 艾鑫是认真的,这让我想打她的心情变得非常尴尬。2B["B"tLB
翻开梦如的画册,一页一页熟稔如初。手指突然停下,心里好像丢失了什么。vG2p.f2W@P+u

w1Z/|e6tlM} 两星期后,四桥下的小茶馆关闭了,我站在冰冷的门前等了很久,有一个常来喝茶的人告诉我这条街将要改建成商业街,像这种不规范的小茶馆应当消失,他苦笑着说再也找不到这么便宜这么清香的茶了。我独自一人踱步,长街大剌剌向前延伸,寒潮已经褪去,晴朗午后逐渐升温。在老居民楼下我停了一会儿,落满尘土的一楼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它优雅地保持那个姿势,叶片灰暗,不知是死是活,楼前有一棵梧桐,直遮住六楼楼顶的天光,夏天乘凉倒不错,我看了一会儿,快步走出斑驳树影。
T9oF)Dxa 我想去看我们那棵开花的树了。
0D9Na,Y8f4c(WNRs$_ 花期只有一个星期,现在花应该落了,想到这里微微有些遗憾,最好的东西总是最容易错过。快步走着,像是要跑起来,住院楼巨大的影子里,我转过拐角,上气不接下气,花果然已经落了,地下还留着些残片。我收住脚步,屏住呼吸,迅速缩回身子,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啊,再探头瞅瞅,没错,晓红那小丫头正站在树下发呆。'IbD*l6N"y
我蹑手蹑脚靠近,不断寻找掩护,这段时间的补品没白吃,我猛地扑上去,晓红尖叫一声,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就被我扑倒在地。
]S:GjI p+i Ba “我看你往哪儿跑!”我按住她的小细胳膊。
;Uyg+T-Q?{5G n 晓红停止挣扎,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盯在我脸上:“雨沙姐姐,你不怪我了?” _2pP'AIdDb:?s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愣住,晓红一翻身跳起来就要跑,我再次扑倒她,“你给我老实地招,你干了什么好事了,为什么不回宿舍?”
H$une,h “你参赛的画……”晓红欲言又止。SH%\)Gd K j
“难不成是你这个小撒谎精干的?”晓红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虽然我猜到有人故意用我配好色的画笔沾了红,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件事我会耿耿于怀,但也不会记恨到不让晓红回宿舍的地步啊。
-hO;\"L6x9y_ “不是我!”晓红立刻说,“艾鑫没有跟你说吗?”"ZPl4g#A6}%E
“啥?艾鑫让我问你!”
V${tRDV} 两人满身青草地爬起来,背靠树干坐着,楼宇边太阳将落未落,阳光在地上镂出两人的影子。我紧紧抓着晓红的手,生怕一言不合她就畏罪潜逃,晓红嘟着嘴,很不情愿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中学也是在北中上的?”
R+AE+["p [9~x “不知道。”
N#`#H-H~ “那时候我很崇拜传说中的北中双星,就是雨沙姐和梦如姐,每次你们参赛得奖,我都要把你们作品的复印件收集起来。第一次看到雨沙姐抱着自己画的水粉站在领奖台上,我心里比谁都激动,你得到了证明就像我得到了一样,我喜欢画画,可我爸说这毫无价值。我拿着你们一次次得奖的新闻在家里炫耀,并且得到光明正大购买水笔宣纸调色盘的权利,高中时我的成绩惨不忍睹,我讨厌学那些无聊的东西,上大学因为我爸是校长的关系,他勉强把我调进艺术设计专业。N*[tm]krq[
“有一天我爸说:‘你可以跟你那些没出息的前辈住一起了。’我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我就要插进你们宿舍。然而到了这里我才知道,给我空出位置的是梦如姐姐,”晓红偷偷看了我一眼,“而雨沙姐忙活着转专业,没有我想象中那些关怀、指导和鼓励,我觉得作为目标的旗杆倒下了,前途一片渺茫。” ]adT!Qi9Kr0I
“晓红……”我忽然感觉沉重。
P0sx6[^ j#] “但是我很快想通,人各有志,我不能一辈子都做别人的跟屁虫,自己的理想就由自己来实现!”晓红圆鼓鼓的脸颊涨满青春的颜色,眼神幼稚而毅然,“雨沙姐还在坚持画完参赛作品,那时候我已经画了许多张,可是每张都不如意,我想这一次就看这雨沙姐参赛,下一次我赶上来。
LJY|3r3b#l"z)q “可是……出了意外。雨沙姐不能参赛了,我觉得非常失落,我偷偷跟在雨沙姐后面,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然后你给了我梦如姐的画册。 QR@!b'@Pl
“我就有了一个主意,”晓红低下头,不敢看我,翻弄着自己的衣角,“我把梦如姐的一幅画取下来,以你的名义参加了‘心灵’杯……”9L ^H5?I!I:]To~_h
“什么?!”我立刻抓住晓红的肩膀,她眼睛里晶莹,我松了手。
.i%Ph+N5V$G “初赛通过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想到魏琦姐也知道那幅画是梦如姐画的,所以……”M v @ Bl@
“所以?”
)w Z^"f w-_[ “所以魏琦姐以为是你,盗用梦如姐的画。”晓红带着哭腔说,“所以她在聚餐时,趁咱们去买饮料,把前一天晚上磨碎的一盒子安眠药的粉末倒进你茶杯里,你用茶水涮了碗,莲藕掉进你碗里,你吃了。”%o!ey,~(ht!e
“那艾鑫呢?”我开始发抖。
0y \RqrZF `&c^R “艾鑫姐说她去了洗手间,和魏琦姐的口供一致。”
~%@QZ!Y9g2cH([[ “口供?”我分明在害怕听到结果。
+\ tR,J;PD$K:@ “警察化验了剩余的茶水……”
8o-m6[4rl0d1]^m “够了!”我大喝一声。1e2w+y-mCx
晓红两眼通红望着我,我们两人沉默相对,直到太阳落山,在我不关心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像地下暗流日复一日雕刻出不见天光的溶洞。我拈起零落的花瓣,嗅了嗅,香味似乎存留一丝,难以察觉的。1twh%RU:Y)}&a&K
我宁愿相信我走了一条笔直的马路过来,没有穿过那些幽静深邃的小巷。
7r(a7`&F#f^ 我和晓红仰躺着,那树后的天空逐渐剥落了白,又剥落了红,深而广袤的蓝被金黄的星星刺破,树梢挂着一轮月,将我们与天空联系起来。*L;v!O/X$B)A1bc1~*g
住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了,安静的晚上只有虫儿在唱歌。;Q9}HV[A{Z
“你拿去参赛的是己丑梦如绘于树下吧,艾鑫把画册给我的时候,我发现那张不在。”我轻声说。K|,Z P2O(S]K/y%l}
“嗯。”晓红也轻声回答我,“只是取不回来了,参赛作品不予退回。”r-l8d5WV F Z}
夜晚的风带着青草味,头发拂过疲惫的脸颊,我以为我们要睡着了,晓红轻手轻脚爬起来,顺着草坪边的小道走了,背影消失在灯光中。我再也没有见过她。$cBP&?4T
)@WFnx/b yy]1v0P
今年暑假军训过后,我晒得像非洲野人,总算能投入钢丝床的怀抱,我睡满十二个小时,一脸口水爬起来刷牙洗脸,收拾完毕,我拎上书包下了楼。夏天就是这样难以忍受,它能把你从里到外照得通通透透,那些角落里爬满霉菌的想法也会被烤出青草味道,深呼吸,肺里充满阳光的香气。f'C/G4~a4k'nP iK
轻车熟路,走进医院后门,绕过住院楼,走上马路凸起的小沿,摇摇晃晃又来到树下。一树浓绿擎开羽盖,我倚树干坐下,拉开书包拉链,取出画夹,笔,调色盘,颜料,哈哈,万事俱备,只欠花开。 F*A%XS2qs
阖上眼,满树繁花已扑着翅膀飞来了,细微到一丝颤抖的金蕊,一只嗡嗡盘旋的蜜蜂。睁开眼,太极形的调色盘一半红一半白,这次我专门带了两支羊毫,不会出错了,梦如。
Xw:Xj7I!x#u0q/v,y 
.t8B(?} o}1|;K 2008/7/23全文完

念念不忘。 2008-7-23 06:09 PM

好多好多。v;E!aX2zM5pS
这就是今天才写完那个么。
{6t0Lg8{)h &I$C,i SG)@
所谓理想啊。= =
m5k1F)kdB D9\ -X nq:Gf? xR m
不是占楼。

焱。 2008-7-23 06:57 PM

= =我怀疑谁能把这文完完整整看完。
-_)eYIZ3GL/A6}
6Vh*? E w:]cW+vz [[i] 本帖最后由 焱。 于 2008-8-5 05:01 PM 编辑 [/i]]

雲峰 2008-7-23 07:45 PM

我占楼*V.e D Xc qH7B t1V
芸哥哥你终于来了。

芜菁甘蓝 2008-7-24 02:32 PM

我果然还是习惯看你写小说。

程依诺 2008-7-24 03:05 PM

啊“开花的树-开花的树-哈利波特爱好者论坛”ip_yz
同名呢,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呢。

西江月 2008-7-26 12:09 PM

小mm你到底用的哪身衣服出门啊?我以前那个号密码忘乐,寒雨这名被人注册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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