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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jehovah 2008-2-25 11:25 PM

传奇

[size=2][font=宋体]想来,这已是第二个没有外婆的春节了。最近常常听父母忆起一些过去的老故事,此番去爷爷家,竟然还翻出了已经泛黄破旧的老照片集子,然而身边的那些画片中的人儿,故事里的主角都已经一个一个离我们渐渐远去。[/font][/size]\,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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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他们的世界是平凡的世界,但他们遗下的故事却化作了传奇。[/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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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MG4Fz~3U [size=2][font=宋体]外公与外婆:[/font][/size] jb$d_p: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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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外公与外婆的故事说起来,总免不了有一些白头宫女话玄宗的遗恨。十三岁高中的末代秀才、乾隆皇帝钦赐的匾额、正对着林则徐家前门的旧宅子、黄埔军校的教官……到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张黄得发白的旧照片。这些都已经前尘往事,是前朝的昏黄灯笼隔着纱窗射进来,照亮了那被蒙上了尘紧锁着眉头的一张张锈迹斑斑的脸孔。[/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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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我从未有幸得见自己的外公,却是几个长辈中最令我神往的一个。我所听闻得来的外公,遗传着福建海军世家的清高的风骨和坏脾气,但父亲总说若是外公见着我一定会欢喜的。都以为上海的富家少爷都是小开,喜欢听爵士乐喝咖啡吃起司蛋糕看看电影到舞场里跳跳舞的,但在蓬莱区里长大的外公对这些都不屑一顾,喜欢听京戏拉京胡,对着月光吟诗作对,到了文革受批斗的时候,也如同历代历朝不得志的文人一般,每夜窗前饮酒对坐,长吁短叹,于是便就此郁郁而终了。[/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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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外公直到解放前都只着长衫,从不穿洋装,连带着连外婆婚后也只穿旗袍,各式各样的面料与式样,或是绸缎或是丝绒或是呢子,都是南京路上最好的裁缝店里定制的。母亲每每说起外婆那一橱的旗袍和披肩都带着沉醉与遗憾。文革后家境贫寒艰难,家徒四壁,母亲生生将外婆所有的旗袍都给剪裁成了棉袄御寒。[/font][/size] {QOuTf4l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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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Dg3f [size=2][font=宋体]我想起外交官的女儿陈丹燕在《上海的金枝玉叶》中写到当年革命委员会的妇女干部们来母亲家中抄家,一把捏住那些跟随她母亲到过许多那些妇女干部见都未曾见想都无法想的国家与场面的绫罗绸缎,紧紧地攥在手里搓揉着,一边恶狠狠地大声嚷着:多么奢侈糜烂的生活啊!我外婆的旗袍虽然幸免于文革时的抄家,但我总想象着那些带着红袖章剪着革命头的革命委员会的妇女干部们在外公家里,捏揉着外婆那一件件裁剪得当面料上乘式样时髦的旗袍,冲着瘦小而柔弱的外婆大声地嚷嚷。[/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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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ej~#];Oc+r&D0x5A [size=2][font=宋体]这其中也有一些闲趣日常的小事值得一提。文革之后,家道艰难便少有额外的零钱可给家里开销。一年夏天也许实在热不过,外公给了外婆一些钱好给孩子们买冰棍,那时冰棍只要四分一根,临走时又让外婆给她自己买一根八分的雪糕。待到回来,排行最小的母亲立刻眼尖地发现外婆手里的雪糕和他们兄妹的不一样,于是不满地嚷嚷起来。最后那一根八分的雪糕还是跑进了我母亲的嘴里。[/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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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r.P#V&?h e#e [size=2][font=宋体]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家总是有两张躺椅,每每去外婆家,便喜爱躺在躺椅上看电视,外婆还站在身后又是倒茶又是送零食,现在想起总不免落泪。[/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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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Q/I!qc [size=2][font=宋体]外公与外婆的背景都与国民党前朝遗老们瓜葛太深,性格又刚毅不怯懦,因此两家人家在大陆的家人往往境遇都不怎么好。看外公各种运动挨批斗时写的检讨书反倒有些鲁迅的味道,因此平白多吃了许多苦头。[/font][/size] u {ls*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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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然而外婆有一位哥哥的经历却颇有意思,他原本是福州市盐务局的官员,勤勤恳恳因此也颇有前途,但为人老实结果被同事摆了一道,自己的位置被同事的朋友夺了,他则被调到了偏远省份,虽然官衔升了一阶,但实际上则损失惨重。临走前同事们还请客摆了一桌送行,原本便愤愤不平在心的他一喝高便在酒席上拔枪射人了,幸运而不幸的是,虽然只隔着一张桌子,他这一枪下去竟然打偏了,只把人打成了轻伤。因此判刑进了监狱。[/font][/size]\zu ZK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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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不料尚未刑满解放军便来了,这倒成了他的福气。当局一查资料,发现此名囚犯射杀国民党官员不得了,再一查,父亲竟然是黄埔军校教官更不得了,赶紧释放送入革命大学统战深造,培养成将来的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好苗子。不料他受此重用,工作了数十年直到退休,身旁当年的同事战友们一个个都飞黄腾达不是厅长便是局长了,只他老老实实做了几十年,仍旧只是个科员而已。[/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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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t8w4[9If [size=2][font=宋体]只能说,他实在是老实得不适合做官。不过我外公与外婆两家虽然都颇有门第,但却都不是做官的料,外公家里是太高傲,总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结果掉进了中华数千年无数文人跌进去的那个坑,外公的父亲因为心高气傲遭北洋水师排挤,年纪轻轻被遣回家白领薪俸养老,报国无门因而抑郁终生早早去世,外公也是因此郁郁而终的。外婆家里的人却都是因为太老实,故而总是吃亏。外婆年幼时曾被拐骗,搜救的壮观场面无需多言,但拐骗犯竟然是自家以前的奶妈,不过因为这个奶妈有个儿子,常和外婆的几个哥哥弟弟一同玩耍嬉戏,没大没小总是和小主人起争执打架,外婆的母亲看这样子不是办法,为换个清静便把这个奶妈辞退了,奶妈因此起了歹念以报复。然而下人的儿子竟敢与小主人争吵顶撞甚至大打出手,这可不是单讲下人和少东谈恋爱的八点档电视连续剧,可见这家人实在老实得可以了。不过事发之后,警察局原问是否要严厉处置罪犯,外婆的父亲却说既然孩子找回来了,那就算了。连发落都给省却了。[/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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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爷爷:[/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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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爷爷早年从宁波来上海当学徒,做绒线生意,在公平路东长治路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家里几口的日子周围的小商小贩看在眼里也好生羡慕。[/font][/size]paZx+S,@/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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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奶奶怀着我父亲的那一年,某次爷爷着奶奶给一位犹太商人上门送绒线,乘着黄包车到了商人家门口,犹太人一看怀胎数月的奶奶,便一个电话将爷爷召来,把爷爷好生批评一通怎可让怀孕的太太出门,并勒令爷爷向奶奶道歉再亲自送回家去。[/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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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某次爷爷的一位荷兰商人来家中做客,这位荷兰商人娶了位中国太太,平日为人风趣幽默,总爱同爷爷家里的佣人保姆开玩笑,因此佣人们也专想作弄他一回。因此晚饭时特意备了象牙筷子,还特意把红烧肉炖得粉烂,上桌的蚌也全部都是蚌壳紧闭的,但等着看他笑话。岂料这位荷兰商人用起象牙筷子却比国人还要熟练毫不含糊,待到吃蚌的时候,拿起一个就塞嘴里,全家人和佣人都偷笑着等着看他把牙崩了,只听得“格登”一声,吐出来的便只有两半打开的壳了。四座皆惊。[/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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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爷爷宁波老家的亲戚不少,待到爷爷生意兴隆发达了之后,便常常有乡下将亲戚小孩送来做学徒,也可混口饭吃。那时有一个孩子比父亲大不了几岁来当学徒,平日除了照管店面,还要负责家事。到了冬天,自来水冰凉冰凉,每日做饭洗菜淘米都是极其痛苦的事。这个小孩脑筋活络,发现黄芽菜菜瓣又大又容易洗,只要放在水里过一过就算洗干净了。于是爷爷家就吃了一个冬天的黄芽菜。[/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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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高山爷爷:[/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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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CEQ)bo [size=2][font=宋体]高山爷爷是我奶奶师范时的同学,那时同学之间的情谊现时是不能比的,这两家人的故事竟然亲如手足,一下就延续了好几十年。[/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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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w&cp#Cx cT [size=2][font=宋体]高山师范毕业之后不爱教书,只爱做生意,可是做什么赔什么,赔到最后只有重庆南路街角斗室一间。爷爷那时也曾资助了他们不少钱。[/font][/size]]}n r A_.J'N 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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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XEB J [size=2][font=宋体]到了解放之后,为了配合公私合营能够顺利进行,爷爷曾被判刑三年,高山冒死替爷爷写了申诉材料上诉,那时为资本家上诉大多是要跟着一起蹲监狱甚至枪毙的,不料上诉顺利成功,爷爷只劳改了一年便被释放。[/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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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font=宋体]但公公出名的,是以孝出名。最出名的便是当时为了尽孝,而舍弃在台湾的未婚妻,留在大陆陪他的老母亲。据说当时每每其母出门,他便手执一把扇子跟在身后为母亲扇扇,场面可谓壮观,一时之间闻名弄里。[/font][/size]

雲峰 2008-2-26 01:13 PM

那些不灭的往事(手机登,可能下周会编辑)

关于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总是会不时的浮起。就像是枯败的花,到了某些时候总会再次开起,提醒着某些铅华。
;Ik4x3R'? L'[      仔细的一一看过,那些是远去到模糊于岁月雕染下的细屑,考究于记忆和言语的深处。
a}:M5B1y@6gg      LZ的所言、所记下的这些人,还有伴着他们所来的那些事,零碎点滴,带着某种独有的姿态,某种未见沸腾的温度,某种经久难诉的温柔,缓缓的击打在我的心中。我会下意识的读慢,让这些字句在我的心镜中投映出某些图象,呼唤出某些联想,敲打出某些节奏和音律的回声。
v"XL2m }a.P)V      我想到了许多我认为自己忘记的人事。"`+}8|[.l L/Wz#r+Fb
     今年回老家,爷爷婆婆家的饭桌上方墙壁便挂有曾祖父母的像。有晚他们将之取下,擦掉灰尘,我凑上前仔细的观察。
'h$I_)I G.{0G%c~      曾祖父母的脸有些发霉,布落上去便能看见细节逐渐清晰,照片有细小的凹凸。GT;H7P a
     曾祖父去世很早,早到我还产生不了任何所谓眷恋或者记忆。可曾祖母在我的内心占据了很大的一块。
j(]0kV~*B&lEf!rF      曾祖母是很传统的女子,裹过脚,会跛着小脚困难的走动。她很是喜欢我,待我很好,常常会给我缝制衣物。于是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枚顶针。曾祖母的手指曾经戴着它,将针穿过布匹。我也帮她穿过针,她眯着眼睛看着我笑。
d(d2r@3] r/p      后来她病了,很严重,我去看她。听见我的声音,她费力的转动头想看到我,而她的眼睛其实早看不清东西了。g-[!lO,v2nD9F
     我也能记得她死去,安详的躺在床上,我有上去给她盖上白布。我大声的哭,尽管并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那是发自内心的哀恸。"D:B)C#@g9UZ U
     现在想来,我就这样一路走过,携带着过往。也许像LZ那样一一记下,带着怀念与某些含义,真的很好。
^E+N:o;oJ7Xq      我们终会走到这些时候,也会有人记忆我们,也会有人为我们哭,也会有人怀念,属于我们的传奇。
x ^+AbJ y}      这些,或者其他,隐于心底,显于笔迹,字字珠玑。
"FFpWW3W)j&d      转身不回来。

芜菁甘蓝 2008-2-27 06:06 PM

还要再编辑,最近大家都人品爆发么。2^u0sr h$[0B
LS不如直接写个原创文评论发孽海去吧:beg: #y&r @R zk

4vwP]9d3I D 突然想起一个俗语,家有一老,如有一宝。y$nZ#A6S0DrltT a
那些老人家用一生的经历书写传奇,平淡的曲折的波澜壮阔的,都值得我们这些小辈仰望和敬佩。
N s8Jy'XD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首先教会我们面对死亡和分别的,大概就是自己的长辈亲人吧。在没有经历过死亡之前,首先让我们认识到生与死的意义的往往是和自己很亲近的人,很残酷,但是也很合理。
Z3mg/W`Sf
Z*S5VF4x8dGDO&_ 可惜我和自己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不是很亲近,甚至有点难相处。很羡慕拥有慈祥的长辈的人,在老人家还健在时,一定要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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