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村卿 2008-1-23 09:07 AM
淡烟流水(6.13更新至第十九章)
[size=3][font=宋体]第一章[/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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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淡烟流水画屏幽。[/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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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一抹银辉斜漏过半卷的珠帘,映照在古院深堂里的一展幽屏之上,那画上女子的眉眼顾盼间分明了三春好景,嘴角的一丝微笑也栩栩如生,只是她保持这个模样已十八年了,再风华绝代的女子也敌不过岁月的流逝。这画屏为尘土所封,十八年来不曾见过阳光。不见阳光,如何见了月光?仔细分别,那月影中却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撩起金丝纱帐。[/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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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他两条腿细瘦,肚子微微隆起,想是应酬虽多,日子却过得并不如意,看那斑斑的鬓角,紧锁的眉头,也可知道他心中积淀着许多年来的烦恼。谁人都有烦恼,皇帝老儿怕权臣震主,叫花乞儿怕野狗争食,更何况江湖中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本无三家二府的出身不凡,也无六杰五霸的风头正劲,即便如此,他却身居武林盟主之位,单以“上官昂”这三个字便名震江南江北,号令三教九流,个中折冲周转之事他亦深得要领,可以说,江湖不能没有上官昂。他微叹一声:上官昂又何尝能脱离江湖呢?[/size][/font]E{ i,ip:L"`6x"`,}
[font=宋体][size=16px] 正是江湖成就了他,他能够从无名小卒一跃登上武林至尊之位,他也成全了江湖,各门各派分庭抗礼,武学义理百家争鸣,青年才俊雨后春笋,江湖如今繁荣如此,头一份功劳就是上官昂的!只是……只是……[/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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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为了天下武林,放弃那明眸皓齿的女子,果真就是对的么?他苦笑一声,抬眼望去,月光淡淡流泻入房,似是洗净了滚滚红尘,画屏上的女子巧笑倩兮,一双玉手正作着扑蝶模样,她身后正是一幅淡烟流水的江南三月阳春图。他看得出了神,忍不住要推门而入,只是十八年前自己亲手加上的那把玄铁重锁死死封住一对铁门,铁门外着木漆,中镂窗格,是仿着一般木门做的,不光是铁门,这整间房子都是为精铁打造而成。他眉头一皱,暗吐一口气,手上却捏起三分真力,竟要硬闯。多少年来,他早已被江湖夜雨磨去了棱角,圆润光滑地陈列在阳光底下,可是今夜,他却耍起小孩脾气,非要把两扇铁门推开不可。[/size][/font]^pRIZ
[font=宋体][size=16px] 上官昂,上官昂,你进去了又能如何?那只不过是一幅画屏而已。[/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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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钢牙一咬,他又加上三分真力,铁门已吱吱作响,那玄铁重锁却纹丝不动。清冷的霜夜里,上官府邸已熄了灯火,偶有点点星光闪过花门柳苑,不过是提灯巡游的侍女家仆罢了,表面安详沉寂如一般大户人家的上官府邸,四围却都是武功不凡的家丁在守卫,连那巡游的侍女家奴放到江湖上都可比得名门弟子,他们的授业恩师,自然是这位武功盖世的大侠上官昂。上官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已成了坊间美谈,就算那些平凡人家的妇女也纷纷夸赞这位身份高深莫测的上官主人是个极具爱心的善人,上官昂收留这么些孩子,授以武功,待他们长大之后便来去自由,这些孩子长大了有不少怀着报恩之心甘愿留在上官家作侍女家仆的,于是上官府邸几乎成为三家二府外另一处武林胜境。[/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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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上官昂却从不自满,甚至还有些抑郁——他是抑郁惯了的。他一双宽厚的手掌抚在孩子身上是何其柔软,然而握剑杀敌时又何其坚硬!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一双手却渐渐暴起青筋。小小的玄铁重锁如何能锁住他的来去?片刻间,两扇铁门脱离合页倒了下去,他一步跨入堂中,身后的月光汹涌而入,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鬼魅般的影子,一切都寂静如死。[/size][/font]XKW&zZO5N
[font=宋体][size=16px] 却有什么不对。[/size][/font]3c T(o'uH3Z |H |f R
[font=宋体][size=16px] 铁门倒下,没有灰尘腾起;地上的毯子,鲜艳如新。他心里猛得一跳,微微那一点希望随着屋角渐渐燃起的红烛升上了心房,他如炬目光扫过画屏,画屏中的女子在灯光闪烁之下眼波流转,天真的笑容仿佛也变成妖媚入骨的诡笑,他却不管这些,大步上前,方才按在冰冷的钢铁上的手已温柔地抚上画中人的面颊。[/size][/font]2^ [c"WU:sR!M
[font=宋体][size=16px] “雨榴,十八年了,你一点都没变。”[/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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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可是,我已变了,我老成这样,你……不认得我了吧?”年逾四旬的上官昂失却往日风采,精光四射的眼眸也变的浑浊不堪,两行老泪溢出眼角,上官昂痴痴地抚弄冰凉的画屏,心也沉沉地醉了过去。正在这时,一阵夜风撩起珠帘,金石相击,叮叮当当作响,屋角的红烛给这夜风吹了去,玉堂沉入黑暗,唯有月光善解人意地映亮画屏。[/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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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有人暗暗地笑了。这笑声宛如一缕青丝,绕过手指便吹落风中,再无迹可寻。这笑声却又清脆悦耳,比那珠帘风卷之声美妙许多。[/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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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上官昂手指一颤,平日里温然平和的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他定定盯在画屏之上,再也无法转开视线。此刻那一对回流三春绿水的剪水双瞳竟转动起来,衣袂随着暗起的夜风微微飘动,画屏中女子竟似活了一般。上官昂并未惊惧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满眼欣喜地注视着屏中女子,口中喃喃道:“雨榴,你可知道我是想你的,故来此见我?”说着,平日运剑平稳的手也颤抖起来。[/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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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小昂,跟我走吧。”屏中女子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微露皓齿,“你还没梦够么?是时候该醒来了。”那女子竟做出招手状,眉眼间的妖异不可言说。[/size][/font]-y [8Y{#q ~k;V o
[font=宋体][size=16px] 上官昂痴痴地又进了一步,忽地,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回望去,月光下一张清眉淡目秀丽无端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上官昂心里已经,方才好像要飘起的双脚此刻又落了地,他暗运真气,心里走了一遍,才知道自己差点走火入魔。“大意!”上官昂面上慈祥地笑着,心里却骂自己不小心,幸而知微恰巧来到。[/size][/font]oR@Hbp1S
[font=宋体][size=16px] “爹。”少女轻声一唤,秀眉微蹙,有什么话想说,却按住不吐。[/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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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好了好了,回去睡吧。这房间也该清理清理,明天爹就叫人来打扫。”上官昂摸了摸少女乌黑的发髻,眼中沧桑的神色都为天伦所取代,此刻他已懒得回顾那淡烟流水的画屏。只是少女知微的目光绕过父亲,紧紧盯在画屏上。细看来,屏中人的眉目与少女知微何其相似,只不过知微显得更稚嫩一些。上官昂发现不妙,却不阻拦女儿,任她去看,隔了许久,才叹息一声,“你看她眼熟么?她便是我曾经对你提起的故人。”[/size][/font]!m E\6`c7a_%c"E {B5g
[font=宋体][size=16px] “好美……”知微也走上前去,忍不住想用手碰碰,看看屏中人是不是活的。琉璃月色替少女知微披上一层天衣,她双颊尚带着婴儿的粉红,颈项却已初具新柳的颀柔,人说武林第一美人不是胭脂妃子,不是蓬莱仙姬,而是九门提督韩默的女儿韩知微,这话果真不错,韩知微生具媚骨,却不懂献媚,正是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倾城。只是……她口中声声唤着的爹为什么会是武林盟主上官昂?[/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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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知微,你也很漂亮,”上官昂得意地笑了,儿女具备了优点,最高兴的往往是父母,“我的女儿,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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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唉……”知微似是没有听见这一声夸奖,“可是女儿已被过继给了韩大人作女儿,您……”少女说不下去,神色中几分痴怨,几分无奈,即便在武林中,身为女子也不能自主,若自己生为男儿,或许就可以抛家舍业地去独闯江湖了吧!知微想着,神思也离开了堂中,脚下一抬,飘然离去。[/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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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不能守住父亲的身份,即便有几个武林盟主的头衔,那又如何?上官昂苦笑。再去看那画屏,屏中女子正专心扑蝶,仿佛从来没有关心过尘世中的事情似的。上官昂退出房间,弯腰扶起两扇铁门,送回合页上。珠帘重新落下,画屏又恢复先前的暗淡无光。唯有月光在窗上画了一个影子,飘飞的美髯,苍老的姿态,上官昂怔在那里片刻,叹息一声,转身要走。[/size][/font]t5Q'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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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许是地府的清音,丝丝沁入风中,引得人驻足倾听。丝竹婉转,流弦清明,含笑的古曲儿软软地唱,仿佛又回到了春雨湿透的江南小巷之中。上官昂身子晃了晃,忙扶住窗棂,还不待回身去看,一阵幽香就飘了过来。有人,这次是活生生的人,正站在上官昂身后,上官昂之所以能听到来人的吐息,是因为她想让他听到。她已在这里等了很久,若不是中途跑出个韩知微,她就已下手。[/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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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空中簌簌落下雪来,片片融化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铁屋的影子里,即便有人巡逻过这里,也看不到她一片衣角,她是画屏中的女子,却又苍老了很多,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那双眼睛却已苍老如死。[/size][/font]+w;q0Z\:gd
[font=宋体][size=16px] “小昂,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她的声音也如鬼魂的叹息。[/size][/font]!GU;OiY I"qE
[font=宋体][size=16px] 上官昂眉角颤动,嗓子却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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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你忘了,唉……我们第一次在清水镇见面,到现在……有二十年了吗?嘻嘻,你不想见见你儿子?今天正是他十九岁生日……”她话音未落,上官昂便一个大转身——不愧为武林盟主,出手快如闪电,他转念间已捏成鹰爪形状,破空而出,飞落的雪花都被刚猛的内力震得粉碎![/size][/fon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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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只是这一出手,却连她的头发丝也没抓着。[/size][/font]vk'uyW ^;g X
[font=宋体][size=16px] 长裙下的足履不曾挪动,她凭空后移三尺,手中抱着似琴非琴的一件事物,这东西上半截弯出一条细长的口来,底下还有可以按下的小钮,中间却又不伦不类地挂着十三根弦,看起来倒像是琴瑟之类的东西,方才那丝竹管弦之声竟全由此物所发,可算天下一件奇物。抱着怪琴的女子空垂三千长发,容貌虽美却死人一般僵硬,叫人看了汗毛直竖。[/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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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琴琴……嘻嘻,以前都是小昂吹白玉箫,雨榴弹绿绮琴,现在小昂不在了,只好做出这把琴琴。小昂你听听,是不是和当年一样呢……”抱琴女子当真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左手按住琴弦,右手慢捻轻推,渐渐酿出一曲小调,哽塞断续之间深蕴悲怆难言之痛,她费力地俯下身,用嘴唇去够那细长管子,肩背的骨头一根根在皮下凸起。上官昂不忍再看,别过脸去,不多时,身边响起丝竹和鸣之声,悲极反乐,曲中是道不尽的淡烟流水江南春。[/size][/font]!ER8`2m1~%G.K G
[font=宋体][size=16px] “淡烟流水……”上官昂的心沉了下去。[/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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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江湖传说淡烟流水是三件宝物:第一件深藏于上官府邸,是一封价值连城的画屏;第二件常簪于美人发间,是一朵叠翠含金的珠花;第三件已失去踪迹,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宝剑。除了上官昂,谁也不知道淡烟流水其实是一个人——十八年前殉教跳崖的魔教护法林雨榴。那时围剿魔教的九流八门三家二府正是在一个后辈的带领下突破重重机关走上天失崖,灭了魔教上下千把人,最后分开人群走出来的是声名最小、年纪最轻的护法林雨榴,她什么也没说就抱着教主的尸体跳下天失崖。再没有人妄图找到两人的尸体,天失崖也成为武林禁地,据说魔教灭后,那里开满了吸食人血的妖异花朵,容不得活人靠近一步。[/size][/font].Y;y*w|lH#v(c
[font=宋体][size=16px] 自不必说,在剿魔战中立了头功的那个后辈美名立传天下,如今他也功成名就,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官昂没有料到十八年前那个眼神决绝的女子此刻又站在他面前,只是她眼中已没有了活人的灵气,即便她活了下来,想必精神也已经错乱。[/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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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16px] “嘻嘻,小昂你不会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十八的约定你不要忘了,你儿子……嘻嘻……十九岁了……”抱琴女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抬起头,目光辽远无际,穿过上官昂望向浩渺的夜色尽头。她的眼神勾起了上官昂沉没了很长时间的记忆,也许在那个血气方刚的年龄,竟先与魔教护法有了一个孩子,孩子?记不清了,她跳崖的时候不是抱着魔教教主么?怎么会有手去抱一个孩子?上官昂甩了甩头,什么也记不起来。[/size][/font]6I~lyk7Y%BP
[font=宋体][size=16px] 抱琴女子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收了去,一张近乎白痴的脸什么颜色也没有,她露出惨白的牙齿,像是要啮咬谁的尸骨——但她只不过开口说了句话:“你儿子会在你面前……嘻嘻……在你面前偿还你欠下的债…[/size][/font][/size])?;F.Oqg7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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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村卿 2008-1-23 09:16 AM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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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照例在三月二十一召开,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尽管主持此次大会的武林盟主上官昂重病卧床不能前来。4\(ufV8H n
作为一个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师,没人相信上官昂会被小小的风寒放倒,座上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就要承受江湖中人的评议揣测,甚至造谣中伤,上官昂早已料到,他力求做到每一天都和第一天上任一样全力以赴,却不曾觉察自己已经老了,夜里出来逛腿脚也没那么灵便了,于是,很不幸地,二月初八的雪夜他穿着一件单衣出去,回来就高烧不起。nx"j3g#T?D0I
“从二月初八烧到三月廿一,真不愧是武林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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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知道他干什么勾当,听说他府里美女不少。”0\/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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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1[4J0ND%c!o4H6wQ
武林大会照例在八卦中展开,什么蓬莱仙姬与吕家大公子有旧啊,什么燕山三剑客被漕帮暗算啊,什么韩知微要在武林大会中露脸啊。“什么?韩知微?武林第一美女哎,我从来没见过,这次可以一睹芳容,快哉快哉!”议论一起,大家才发现竟都没见过韩知微长什么样,可见那九门提督太护犊子了,好不容易生出来个大美女却养在深闺,生怕出来被太阳晒化了。uV.~i1{O*\(J#T
长安故都,市坊星罗,旧时的百官衙署大半充了富豪宅第,勾栏场、东西市繁华不如当年,却也车马如流,颇有一番风景。灞桥柳,未央花,雁塔月色,曲江芙蓉,虽是旧时名胜,但往来于关中的刀剑朋友都忍不住要游览一回,唐朝的盛世风流,如今也只有追念了。武林大会在长安近郊举行,长安城中的旅店都住了个满,幸而朝代改易,唐人开阔的胸襟气度却没有变,瞧见一个个横刀纵马的汉子踏过街衢也只是大眼一扫,笑笑便过去了。)YY;W%LI)d|s
时值午后,长安城中鼎鼎有名的客再来酒店正是一天最繁忙的时候,尤其是进入三月,开春人人心里的芽儿仿佛都要抽枝发叶了,恨不得来些美酒灌溉。酒店兼营奉茶供饭的活计,小二穿梭在桌椅人流间,都忙得团团转,细看来这些人竟有些轻功底子——无需大惊小怪,武林中人人皆知客再来酒店的老板是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的人物,他手下的小子们自然有两把刷子。轻拂髭须,客再来酒店老板正站在三楼外的小台上,眯起眼睛欣赏自己创下的产业,他满意地一笑,忽听背后有人屏息蹑步地走来。y#zg:x8B!e+Vc
“谁在本人背后弄鬼!”老板一甩袖子,来个大转身,一手护在身前,看去却像在恭谨施礼,他这招待人的习惯动作是改不了了。那蹑步而来的却是个壮汉,满脸粗豪,能屏气收声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他见老板发现了自己,粗喘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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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板可还认得在下么?”d)ss[9Aq;wZ
“你莫非是……燕山裂碑侠熊罴?”老板立刻做出久仰久仰的动作,拉开一桌,就要请客吃饭。这胡老板和燕山三侠可说是艺属同源,先辈都是燕山派子弟,只是早些年燕山派掌门过世,竟没人能出来理事,江湖一大武学门派就这样倒了,实是遗憾。胡老板从来看不上燕山派武功,但他却不能看不起燕山三侠的名头,胡老板脸上堆起笑容,一边叫小二送酒上来,一边跟熊罴叙旧。x@pZ?/M
“哈哈,老大和老三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漕帮小子们揍了个屁股开花,看他们还敢找我们燕山三侠的麻烦,胡老板你说是不是?”三杯酒下肚,熊罴就开了怀。有些人嗜酒如命,却酒量很小,熊罴正是这种人,以胡老板的眼力绝不会看错。客再来酒店的老板从不随便给人喂酒,喂酒就必然有目的,胡老板眯起眼睛笑了,他从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燕山派的掌门到底是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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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一个人本身没有做错事,他却入错了门派,或者姓错了姓,这些都可以置人死地。比如许多年前燕家被灭门的那次,真是火光冲天的壮观啊。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关系,胡老板却忍不住要想燕山——燕家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对啊,它们都有一个“燕”字。这么一想,胡老板笑了,这么简单的共同点是无法引伸出任何理由的。如果自己推不出,那么只好问,燕山三侠可以说是世上唯一可能知道掌门如何去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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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胡老板开口,熊罴就头晕眼花地谈到了燕山派:“……可没把江南那些脂粉气十足的小门派放在眼里……呃嗝……就,就是徽门的那几个娘们儿……论武功还说不上……”他话没说完,旁边一张桌子上就飞来一件事物,冲着熊罴的后脑勺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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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罴力大如牛,听风辨位的功夫却差劲,胡老板只好提起一双筷子,起身夹住飞来的那东西,说来慢条斯理的事,当时却是间不容发,待胡老板放下筷子,重新坐好,熊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酒气熏熏地絮叨燕山派的事情,他低眼一瞧桌上多了个鸡腿,便操起筷子夹起来吃了,嘴里还咂摸着,不时赞赏 “好香!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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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猪头吗?吃了我的鸡腿还这么大模大样!”旁边桌上方才扔鸡腿砸熊罴的客人已离开座位,走到了熊罴和胡老板中间,两人抬头看去,眼前正站着一个青衣女子,看她神态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小小一条缝,下巴连带脖子浑然一体,她的手却白嫩可爱,关节上是小窝,腕子上还有肉褶。这女子只能用一个字准确地形容: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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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罴愣了一下,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谁家的小丫头,你骂爷爷是猪,不知道自己才像猪吗?”胡老板也颇不耐烦,但看在来者是客的份上,仍装出一副诚挚的笑容:“小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小二呀。我们老兄多年没见了,正在这里叙旧,你要尊敬长辈的话,就乖乖去自己桌子上吃饭,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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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胖姑娘却极为引人注目,已有不少人笑嘻嘻地往这边看,胡老板知道自己的谈话没法继续下去,不由得也有些生气。胖姑娘听到熊罴如此一说,一张粉嫩的圆脸都气成红色,两只莲藕似的手向桌子上重重一拍,大怒道:“你刚才说本姑娘什么?猪头你活得不耐烦了么?”熊罴也是莽汉一个,人长得壮实,也不虚“猪头”之名,他听到胖姑娘回骂,嘿嘿一笑,不再答言,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怎样?.U qJfU&ep
胖姑娘“刷”地拽出腰间大刀,一刀将酒桌劈成两半,酒桌上的酒菜都摔了个稀烂。熊罴这人就恨别人搅乱他喝酒,心头火起,仗着酒劲,也不管对方不过是一个后辈,裂碑手的十成真力就涌入双腕,他大喝一声,双掌出击,裹挟着风雷之势击向胖姑娘圆嘟嘟的脸颊,眼看就要将她毙命当场!_+m)X!cmd8q
胡老板却没管。首先,这小姑娘抽刀断桌的那一刻他就没来得及管;其次,这胖姑娘来头不小,不如旁观她如何出招,等到适当时机再出手了结。胡老板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也没注意楼梯中又走上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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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姑娘不是易与之辈,她身材肥胖,动作却十分敏捷,稍一偏头就晃过了熊罴,她不待熊罴变招,手中的大刀就横砍过去。熊罴好歹也是经历过阵仗的,哪能随便被被人放倒,他又喝一声,鼓起刚猛真气,单手挡住了胖姑娘的胳膊。胖姑娘力气已异于常人,却不敢跟熊罴硬拼,她跳开半步,上半身向前一送,正是一招柔中带刚的“玉女穿梭”,大刀趁着前送之力,递到熊罴身前,端端对着他的咽喉挑过去。熊罴焉能不怒,这胖姑娘竟要自己死在当场才肯甘心!他“喝”了一声,两手钢板一样死死夹住刀锋,两眼喷火一样盯住胖姑娘。胖姑娘也有些害怕,回身抽刀却抽不动。"eH*@{"i
“猪头,你想要刀,本姑娘送给你了。”胖姑娘两手一松,又从身上甩出一柄铁骨折扇来,这次换了打穴的手法,也是灵巧之极。熊罴抄起大刀在手,两三下拨开胖姑娘的扇子。打穴手法固然灵巧,却不如实打实的硬功夫来得直接,胖姑娘额上渐渐渗出汗来,身子也不如先前腾挪容易,心里更是突突地跳。#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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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时酒楼上的人已不再注意打斗的两人,反而一起回头去瞅那方才上来的客人,胡老板正找寻时机分开两人——毕竟坏了酒店的声誉也不好——仍是没有注意周遭的变化。那客人轻咳一声,被众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见这里有人干架,竟然还是壮年大汉欺负一个小姑娘,那客人自己就走上前来插手了。+U!W{h*Oj
他的手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有人把美女的手指比作水葱,若比起他那如玉凝成的十指真是傻杵着的大葱了,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却不是百花楼老鸨裹了七八层粉的那种白细,你若仔细看,他皮肤下冰蓝的血管也可数得,只是这么仔细地看一个大男人,无论谁都会觉得有点怪,尤其是被看的那个。他的手很好看,他的脸更好看,所以从他走上楼,不,也许是走出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周围就是铺天盖地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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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熊罴摆“开天王盖地虎”的姿势冲着胖姑娘当头砸下的时候用一只手接住了熊罴的两只手外加一把大刀,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胖姑娘瞬息点出的铁骨扇尖,胡老板就站在两尺之内,仍然没看出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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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板忽然觉得心灰意冷,自己一直得意的“消息灵通客再来”却不认得这样一位青年才俊,甚至连他的功夫是哪门哪派都看不出来。转而他又觉得愤愤不平,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位上,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凭什么一来就能震慑全场呢?他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世?有什么肮脏不堪的历史?还是受了哪个龌龊了世外高人恩惠?要么干脆就是搭上了那个武功绝世的老妖婆?胡老板这么一想,不平小了,好奇心大了,他脸上现出微笑,走上前去分开愣住的熊罴和胖姑娘,一把握住了来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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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这位小兄弟武艺不凡,老夫真为武林同道感到大幸!怎么样,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熊老弟,你站着干什么,咱们一起坐下好好聊聊。”胡老板扯住熊罴衣角,将两人带到一张崭新的红木桌子前坐下,又吩咐小二备上好的竹叶青。胡老板一双眼睛饱含着慈父般的神情,牢牢盯在来客脸上,来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侧脸去望窗外的风景。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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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如何称呼?哪家高徒啊?”胡老板看出来这小子武功虽高,却没什么江湖阅历,不如单刀直入。*i,Kf_ g([_@4Up
“在下朱明夜,家师……”话还没说完,胖姑娘就自己过来拉出个凳子坐下,不由人请便拿起筷子夹了个鸡腿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她一声不吭,旁若无人地大嚼大咽,粗鲁堪比街边大汉。桌边这三人看着她啃完一条鸡腿,都没了言语。胖姑娘抬起头来,一扫自报姓名的朱明夜,慢慢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脸?”(J;FBD/STwK
熊罴和胡老板都是一惊,回头看朱明夜神色却是笑吟吟的,好像没懂“小白脸”是什么意思。胖姑娘咧嘴一笑,夹起一块肉放在朱明夜碗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多吃点。”说罢又横一眼熊罴,熊罴再有什么酒劲现在也醒了,他抓了抓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F%\cD8{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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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上来就拼命啊。”熊罴忍不住道。$FNx!j)y
“看你一副憨傻样,还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先想干掉我么?”胖姑娘一摔筷子,脸上净是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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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先暗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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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先出言不逊么?”